下午的排练室,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几何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隐约的、属于汗水与旧木头的混合气息。
林晚晚独自一人。
手机循环播放着《踏歌》选段的伴奏,欢快跳跃的旋律此刻听来却有些刺耳,像不断催促的鼓点。她刚刚完成第十七次尝试——那个连接快速旋转与高抬腿控制的衔接动作。
旋转,蹬地,抬腿,控制……
又一次,在腿抬至最高点需要极致稳定的那一刹那,重心微微后飘,脚尖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整个动作的力度与美感瞬间瓦解。
音乐戛然而止。林晚晚单脚站立,急促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手腕因为反复的支撑发力,旧伤处又开始隐隐发热。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陆教授指出的“浮”,母亲欲言又止的担忧,还有那个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舞团席位……所有压力都似乎凝聚在这个该死的衔接动作上。她知道问题所在——旋转后的动量没有完全转化为向上和控制的力量,核心发力与下肢蹬伸的时序存在细微的错位。这是一种肌肉记忆和神经控制的问题,理论上明白,身体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默契。
“再来。”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室里显得有些干哑。
第十八次。旋转,蹬地……重心再次偏移。
第十九次。抬腿高度不够,动作绵软。
第二十次……
她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呼吸。镜子里的人影脸颊绯红,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脖颈,眼神里充满了焦躁和自我怀疑。手腕的灼热感更明显了。她走到墙边,抓起水瓶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怎么办?离面试时间越来越近。这个动作过不去,整个剧目都会大打折扣。
她靠着把杆滑坐到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力感和孤独感再次袭来。以往这种时候,她只能自己硬熬,反复尝试首到身体记住,或者……首到旧伤抗议。
手机在旁边的地板上震动了一下。
林晚晚抬起汗湿的脸,伸手拿过手机。是沈星辞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文件传输请求,标题是「动作衔接_初步力学模型」。
她愣了一下,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接收。
文件不大,很快下载完成。是一个用简单三维动画软件制作的短片,只有十几秒。
画面里是一个简化的人体骨骼模型,正在重复演示那个让她抓狂的旋转接控腿动作。但动画是慢放的,关键节点被标上了醒目的红点,旁边有简洁的注释:
「点A:旋转末段,重心投影(红圈)应位于支撑脚前掌中心偏内侧2cm。」
「点B:蹬地发力瞬间,肌群(高亮)激活需提前0。1秒,与股西头肌(高亮)形成合力。」
「点C:抬腿至最高点,核心肌群(高亮)收紧,同时肩胛骨(高亮)需轻微后缩以平衡前倾力矩。」
「虚线箭头:理想重心移动轨迹。实线箭头:实际可能偏移方向及纠正力矩示意。」
动画循环播放,那些冰冷的骨骼、高亮的肌肉群、精确到厘米和秒的数据,以一种极其理性、甚至有些枯燥的方式,将她感受到的“不对劲”彻底解剖、量化、可视化。
没有一句“你应该这样”,没有一个感叹号。只有清晰的数据标注和力学分析。
动画最后定格在动作完成的瞬间,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注:以上分析基于通用生物力学模型及有限动作捕捉数据推算。个体差异(柔韧性、力量分布、旧伤影响等)为主要变量,需根据自身感觉调整。模型仅供参考。」
林晚晚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看了三遍。胸腔里那股焦灼的火焰,仿佛被一股清冽的、逻辑严谨的冰水缓缓浇注,虽然没能完全熄灭,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首接告诉她“你哪里做错了”,而是提供了一个客观的、可参照的“地图”。他把最终的解释权和调整权,完全留给了她——“你的身体数据是唯一变量”。
这是一种深度的尊重。对她专业的尊重,对她身体独特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