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己是深夜。高强度竞赛后的松弛感如同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苏晴几乎是沾床就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晚晚却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部浓墨重彩的默片在脑海中反复放映:舞台上光影追逐的窒息感,走廊里沈清辉含沙射影的笑脸,沈星辞那一步踏出的坚实壁垒,庆功宴上他手中晃荡的橙汁和红透的耳根……最终,定格在他夜风中那深深的一瞥——那褪去所有冰冷计算、只剩下全然接纳的温柔。
心口涨满了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让她无法安枕。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推开连接着小阳台的玻璃门。海市午夜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室内的闷热。天空并非纯粹的黑,而是被城市灯光晕染成一种深沉的墨蓝色,零星挂着几颗模糊的星子。
然后她发现,隔壁的阳台门也开着。
沈星辞就靠在隔壁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她,面朝着远方层叠的都市天际线。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深灰色棉质T恤,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清瘦而料峭,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微微反着光。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交汇。没有惊讶,仿佛某种默契,知道对方也会在这个无法成眠的夜晚,寻找一片透气的空间。
“吵醒你了?”他先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林晚晚摇摇头,走到自己这边的栏杆前,手臂搁在冰凉的金属上。“没有,只是睡不着。”她顿了顿,看向他手中的东西——是他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平板电脑,屏幕暗着。“你呢?还在……优化程序?”
沈星辞垂眸看了眼平板,手指无意识地着边缘。“没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选择了一种罕见的坦率,“只是……需要整理一些东西。”
“关于比赛?”林晚晚问。
“关于……”沈星辞抬起头,再次望向远处闪烁的灯火,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很多。”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如同这座不夜城低沉的呼吸。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们与身后沉睡的世界暂时隔开。
“沈星辞。”林晚晚忽然叫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嗯。”
“你以前……想象过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吗?”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着他侧影的方向,“我是说,用代码去追逐光影,去和舞蹈……产生共鸣。”
沈星辞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没有。”他的答案简洁,却并非敷衍,“最初接触编程,是因为它绝对、有序、可控。输入决定输出,逻辑链清晰。它像一座用理性搭建的、完美的堡垒。”他指尖在平板冰冷的壳上轻轻敲了敲,“那时候觉得,情绪、艺术、光影变化……这些不可量化、充满随机性的东西,是‘噪音’,是需要被滤除的干扰项。”
林晚晚静静听着,想象着那个更早的、或许更加孤僻冷漠的少年沈星辞。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沈星辞的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困惑,“发现有些‘噪音’无法滤除。它们会突然出现在算法最优解的路径上,会干扰既定的变量,会让预设的程序……产生计划外的分支。”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她。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亮,像暗海里浮起的星。“比如,一个舞者。”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提出一些看似不切实际的艺术构想,会为了一段情绪的完美表达在舞蹈室待到凌晨,会在庆功宴上推过来一杯橙汁,”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权衡,却又无比清晰地落下,“还会……注意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生理数据波动。”
林晚晚的脸颊微微发热,但勇敢地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这些‘噪音’,”沈星辞继续说,目光凝在她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个复杂却迷人的新算法,“它们打乱了原有的秩序,引入了不可控的变量。按道理,应该排除。”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晚晚几乎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但很奇怪,当我尝试去‘理解’这些噪音——她的舞蹈语汇,她的情感阈值,她藏在完美笑容下的疲惫和坚持——我发现,它们不是干扰。它们是……新的维度。”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新大陆般的、纯粹的专注与悸动。
“因为引入了这个维度,原本冰冷的堡垒,好像……有了温度。代码不再只是执行命令,光影不再只是视觉呈现。它们开始……‘呼吸’,开始有了‘情绪’。这种变化,不符合我最初的任何逻辑模型。”
他微微蹙起眉,似乎仍在为这个“不符合逻辑”的发现感到困扰,但那困扰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吸引的迷醉。
“所以,没有想象过。”他最终总结,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因为你,或者说,因为尝试去理解你带来的‘噪音’,我才看到了这条……完全不在初始规划内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