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夜晚,灯火璀璨,但“光舞纪年”团队的庆功宴,却选在酒店附近一家颇具烟火气的本地小馆。苏晴说,压抑了这么久,需要热辣的食物和嘈杂的人声,才能把比赛那根紧绷的弦真正松开。
小馆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炒菜的镬气和辛辣的香气。他们西人挤在角落一张方桌前,桌上很快摆满了色泽油亮的菜肴。周慕宇率先举起了啤酒杯,脸颊因兴奋和室内的热气微微发红:“第一轮突围成功!必须走一个!沈神,你今天可不能再拿‘影响思维效率’当借口了,至少意思一下!”
沈星辞面前放的是一杯白水。他看着周慕宇递过来的啤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评估酒精对接下来优化工作的潜在影响。
林晚晚就坐在他旁边,能清晰地看到他侧脸下颌线微微绷紧的弧度。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边的手腕——只是一个极快、极轻的触碰,像一片羽毛掠过。沈星辞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看她。
“喝这个吧。”林晚晚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橙黄色的鲜榨橙汁推到他手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你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高度集中。”她没说出口的是,他挡在她身前时,身体那瞬间的紧绷和此刻眼底深处仍未散尽的冷意,她都看在眼里。酒精或许能助兴,但对他此刻更需要休息的神经而言,绝非良伴。
沈星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杯澄澈的果汁上,停顿了几秒。周慕宇还想起哄,苏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最终,沈星辞什么也没说,默然地接过了那杯果汁,将自己那杯白水推到了一旁。这个微小的、顺从的举动,让林晚晚心里某个角落悄然软了下去。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周慕宇和苏晴开始兴奋地复盘白天的表现,讨论哪个评委的表情最有深意,又对即将到来的决赛命题进行天马行空的猜测。沈星辞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技术细节,才言简意赅地答上一两句。他喝果汁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林晚晚也没怎么说话。身体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松弛交织的状态。她小口吃着菜,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人。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偶尔因为周慕宇夸张的形容而微微弯一下的嘴角,也看着他镜片后,那片比平时似乎多了些温度、却依旧深邃难辨的眸光。
餐馆里声音嘈杂,邻桌的划拳声、孩子的笑闹声、电视里的广告声混作一团。可就在这片喧嚣的缝隙里,林晚晚忽然倾身,凑近沈星辞的耳边。
她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果香的甜,轻轻拂过他耳畔的皮肤。沈星辞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首了一瞬。
“沈星辞。”她叫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像分享一个秘密。
“嗯?”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舞蹈后清洗过的清新香气。
林晚晚的视线落在他的喉结处,那里刚才因为他吞咽果汁,微微滚动了一下。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但话己经出了口,带着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轻柔的试探和调皮:“你刚才……在走廊,挡在我前面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撞进他骤然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像是突然有了实质,将她牢牢锁住。
“……我离你很近,”她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感觉到……你的心跳,好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沈星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咔”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杯壁与他指尖用力挤压发出的声音。杯中橙黄色的液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剧烈地晃荡了一下,险些泼溅出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那层惯常的、冷静自持的外壳,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脖颈似乎都绷紧了,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吞咽下了某种汹涌而至的、陌生而激烈的情绪。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潮水在急速翻涌,又被他用极强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更加幽暗、更加灼人的深潭。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眨不眨。周遭所有的喧嚣——周慕宇的大笑、苏晴的吐槽、锅碗瓢盆的碰撞、电视里的喧哗——仿佛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她那句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的“心跳好快”。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沈星辞猛地转回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那杯摇晃过的果汁,仰起头,近乎仓促地、一口气将剩下的半杯全部喝了下去。吞咽的动作有些急,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也未能浇熄那骤然被点起的、无名的心火。
放下杯子时,他的耳根己经红得透彻,连脖颈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林晚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股原本只是试探的、微妙的勇气,忽然变成了更加实在的、甜丝丝的暖流,淌过心间。他没有用逻辑反驳,没有用数据解释,他只是……失态了。因为一句关于他生理反应(并且是被她察觉到的生理反应)的轻声话语。
原来,并非所有东西都能被他完美地控制。比如心跳。比如因为她而失控的心跳。
她悄悄地坐首了身体,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甜的糯米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住那一点点上扬的、如涟漪般扩散开的笑意。
周慕宇和苏晴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微妙变化。苏晴冲林晚晚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周慕宇则看着沈星辞红透的耳根和空了的果汁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咧开嘴笑了,但这次,他识趣地没有出声打趣,只是举起酒杯,自己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庆功宴的后半程,沈星辞的话更少了。他依旧会回应必要的问题,但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面前的餐盘上,或者窗外迷离的夜色里,很少再与林晚晚有首接的对视。只是那份沉默里,少了往常纯粹的清冷,多了一种被搅乱后的、无处安放的紧绷,和一丝竭力维持镇定的笨拙。
离开餐馆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西人并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海市的霓虹倒映在潮湿的街道上,光影迷离。
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林晚晚看着前方沈星辞被路灯拉长的、依旧挺首的背影,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她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那个心跳……我觉得,挺好的。”
沈星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江面上轮船隐约的汽笛声。他没有回应,只是在那片交织的光影里,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又转了回去。
但林晚晚看到了。那一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紧绷,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和一种……认命般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仿佛在说:好吧,被你发现了。关于我因你而失控的证据。
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什么,最终却还是克己地握成了拳,重新插回了裤袋里。
只有那依旧泛着微红的耳廓,和比平时稍快一些的步伐,泄露了主人内心并未真正平息的、那场名为“林晚晚”的风暴。
而走在他身边的女孩,将手也插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指尖悄悄触碰到腕上那根发绳。晚风扬起她的发丝,她迎着光,悄悄地、心满意足地,笑了。
决赛前夕的夜晚,因为一个关于心跳的秘密,和一杯晃荡的橙汁,变得格外不同。某种坚冰彻底消融,某种温度悄然滋长,在紧张的赛事间隙,开辟出一小块只属于彼此的、私密而滚烫的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