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她补充道,“下周一,我会介绍你认识我们的外部信息核查合作伙伴,他们能提供一些海外公开记录和特定商业信息的专业检索与核实服务。这之前,你需要先消化现有材料,形成初步的分析框架。”
“好的。”
没有多余的废话,陈梦生接过门禁卡和U盘。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重量。
“还有问题吗?”林曼丽问。
陈梦生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林总,用商业研究的方式,去做这种……近乎根源性的风险溯源,真的有效吗?市场会认吗?”
林曼丽向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过了几秒钟,才缓缓说道:
“市场不一定认,但时间会。真正的风险,无论被多么华丽的故事包裹,其基因里的缺陷,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和专业的审视下,终会显现。我们的工作,不是预测明天哪只股票会涨,而是试图理解,为什么某些公司、某些模式,注定在某一天会崩塌。这本身,就是对价值最好的守护。”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陈梦生脸上。
“你父亲相信这个。现在,轮到我们用更系统、更持久的方式去验证。去档案室吧,你的工作,从理解你父亲当年真正面对的东西开始。”
陈梦生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门禁卡和U盘,朝林曼丽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安静,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档案室走去,脚步平稳。
推开档案室厚重的门,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档案柜和几台用于查阅的电脑。他找到了那个独立的金属保险柜,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文件盒,而是几块排列整齐的移动硬盘,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九十年代末地方改制案例】、【信托-城投早期合作模式】、【特定人物关联图谱(部分)】、【永固-昭晖及相关方】……
他取出标注着【永固-昭晖及相关方】的硬盘,连接到专用电脑,输入二级密码。
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父亲那遒劲而略带潦草的手写体扫描文档,间或夹杂着清晰的财务报表截图、股权结构草图、甚至是一些泛黄的复印件。开篇的文档摘要,就让他心头一震:
“所有脱离实体价值支撑的资本腾挪,无论故事多么动听,本质上都是对信用的透支。而信用的地基一旦松动,建立在之上的所有繁华,都将归于尘土。研究这些案例,不是为了揭发某个人,而是为了理解地基是如何被蛀空的,以及,我们能否提前听到那断裂的声响。”
“永固项目,便是一个观察‘信用蛀空’早期形态的典型切片。其关键不在于项目本身的成败,而在于其产权形成过程中,各方角色如何利用规则模糊地带完成风险转移和利益兑付。付建国此人,是串联其中几个关键环节的‘活扣’。”
陈梦生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名为【付建国-活动记要(初步)】的子文件夹。
里面是零散的记录,有父亲手写的会议要点、电话沟通摘要,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名片和地址便签的照片。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信息碎片化,但指向明确。
他移动鼠标,打开了一个标注为“关联方梳理”的文档。里面是一个手绘的简易关系图,中心是“永固项目”,延伸出几条线,分别指向“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早期)”、“昭晖咨询”、“地方城市信用联社”,以及几个当时活跃的“民间投资人”。而“付建国”的名字旁,父亲用红笔标注了一个问号,以及两个字:“掮客?白手套?关键知情人?”
陈梦生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他仿佛穿越时光,坐到了父亲当年那张堆满资料的书桌前,面对着同一个错综复杂的谜题。只是,父亲当年可能更多的是困惑与警惕,而自己此刻,心中除了沉重,还多了一份被武装起来的冷静,以及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郑重地打上标题:
“课题A-1初步分析框架与资料整合路径”
然后,他开始逐条梳理硬盘中的资料,将其与自己之前收集的信息、以及林曼丽提及的苏念真可能的方向,进行比对、归类、标注疑问。
时间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悄然流逝。当他把又一条关于“昭晖咨询”在永固项目贷款担保中角色存疑的零星记录,纳入自己构建的初步时间线时,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己经是下午一点。
他竟丝毫未觉饥饿。
保存文档,断开硬盘连接,仔细锁回保险柜。陈梦生走出档案室,走廊里依旧安静。他经过林曼丽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没有停留,径首走向电梯。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到这座曾经让他感到疏离和压抑的城市,似乎有了不同的质感。
他不再是一个漂泊无依的逃亡者。
他是“明镜”的项目首席研究员,手中握有打开历史迷宫的钥匙,肩上承担着厘清一段风险基因的职责。
路还很长,迷雾依旧浓重。
但他己经拿到了地图,看清了第一个路标。
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母亲医院的地址。他要去看看母亲,然后,回家继续工作。
车子汇入车流。陈梦生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节奏,仿佛在梳理着脑海中刚刚开始编织的、密密麻麻的逻辑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