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清冷的晨风中。
陈梦生独自站在小巷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慢慢地滑坐下去。金老师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嗞嗞作响。恐惧、羞愧、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名为“责任”的东西,混合成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能再逃避了。那个文件,他必须面对。
上午,陈梦生请了病假。他回到阁楼,反锁上门,拉上了所有的窗帘。房间陷入一种人工的白昼昏暗。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多重加密的隐藏目录,盯着那个名为乱码的文件。金老师的话在脑海中轰鸣。他打开那个加密通信软件的历史记录,试图从文件传输的元数据中找到一丝线索,但一无所获。这软件本就为隐匿而生。
他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与苏念真可能相关的密码——她的生日、她的名字拼音变形、他们之间仅有的一些暗语、甚至“滨江纺织”的股票代码。全部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手心全是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苏念真的职业习惯。她是调查记者,擅长从公开信息中拼图。她会不会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关联,但又足够隐蔽的信息做密码?
他想起“滨江纺织”那份最初的、未被污染的研报。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在金老师茶舍见面时,她提到过一本他们都看过的、关于调查报道的书。想起她曾经嘲笑过他某个过于复杂的密码。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新建一个文本,输入了他们第一次深入讨论“滨江纺织”那天的日期,格式是年月日无缝连接。然后,加上那本书名的英文首字母缩写。最后,加上“滨江纺织”那块地的地图坐标网格代码(这是他最初研究时烂熟于心的数字)。
他删掉所有分隔符,将这一长串混杂了数字和字母的字符,尝试填入解密窗口。
回车。
屏幕中央的进度条,骤然亮起,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右移动。
陈梦生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死死盯着那根蠕动的光条,仿佛盯着自己的生命线。解密过程异常缓慢,显然文件内部还有嵌套的加密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
里面有三个文件:
voice_msg。wav
evidence_fragment。rar
readme。txt
陈梦生的手指冰冷,微微颤抖。他先点开了那个readme。txt。
里面只有一行字:
“信息链条关键缺口:‘滨江纺织’前任财务总监付建国,三年前‘被’移民加拿大。据悉去年曾秘密返沪,行踪成谜。找到他,或可拿到首接证据。警惕,猎手也在找他。——ZN”
付建国。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楔进陈梦生的脑海。ZN,是苏念真名字的缩写。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voice_msg。wav。
播放器启动。短暂的空白噪音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是苏念真。
但陈梦生几乎没能立刻认出。那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竭力压制却依然可辨的疲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背景音很嘈杂,有隐约的车流声,风声,还有类似空调外机运转的低鸣。她似乎在一个并不安全、也不安静的户外或半开放场所。
“我是苏念真。”她的开场白简单首接,语气试图保持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如果听到这个,我可能暂时不方便联系了。”
陈梦生的心猛地一沉。
“以下信息,关于‘滨江纺织’和赵国伟,未经完全证实,但交叉线索指向明确。”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更快地继续,“第一,抵押物置换的那份关键补充协议,最终签署方之一,涉及赵国伟通过多层代持控制的境外离岸公司‘星辉资本’。我拿到了部分资金流水截图,显示协议签署前后,有大额资金从‘滨江纺织’相关账户,经‘星辉资本’中转,流入海外。”
“第二,‘信诚信托’那笔借款的所谓‘紧急催收’,是烟雾弹。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与法院系统内被买通的人员合作,利用‘滨江纺织’债务违约的事实,启动快速司法程序,争取将那块核心土地的使用权,通过‘以物抵债’的司法拍卖,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定向转移至赵国伟指定的关联方。流程可能己经启动,时间很紧。”
“第三,我查到他们正在操作一份关键的‘资产评估报告’,会极大压低土地估值,为低价拍卖做铺垫。出具报告的评估师叫……”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但就在这时,音频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或者远处传来的关门声。苏念真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而压抑的窸窣声,伴随着她骤然加重、几乎破音的急促喘息。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充满了濒临绝境的恐惧和决绝:
“有人来了!就这样!陈梦生,你……保重!”
最后两个字,“保重”,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克制的职业口吻。那里面裹挟着来不及掩饰的颤抖、急切,还有一丝……在绝境中泄露出的、深切的牵念。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