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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暗流的回响（第2页）

一天下午，在归档一批陈年技术规范时，他“随口”问对面也在整理文件的王莉：“王莉，你说咱们公司十年前这些项目文件，当时都是谁在管啊？感觉比现在的杂乱了不止一点。”

王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说：“那会儿电子化没现在这么规范吧，好多都是纸质流转。听说早些年档案管理也没专门部门，各个项目组自己留一摊，后来才慢慢收拢的。有些老项目的底稿，估计只有当年经手的人自己才说得清。”

“经手的人……”陈梦生状似无意地重复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那些老同事，很多都退休或离职了吧？”

“嗯，不少。特别是那些……”王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特别是那些没做成的项目，团队解散得快，人也就散了。有些可能都不在行业里了。”

陈梦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项目组自己留一摊”、“人散了”。这意味着，关于永固项目的完整记忆，可能己经随着当年团队的解散而破碎、流散。即便找到个别人，也可能只知其一角。

这似乎又是一条死路。

就在他感到西面碰壁，那股被压抑的焦虑又开始蠢蠢欲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储存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看看08-12年，信托、地方融资平台和产业资本是怎么玩‘开发区’的。重点看最后审计和处置报告。案例自己找。周末来喝茶。”

没有署名。但陈梦生瞬间就知道是谁。

金老师。

这条短信，像黑暗的隧道尽头突然投来的一束光，不强烈，却精准地照亮了他脚下磕绊的路。金老师没有问他发现了什么，没有给他具体的线索，而是给了他一个“透镜”，一个分析问题的框架。

“08-12年”、“信托、地方融资平台、产业资本”、“开发区”、“审计和处置报告”。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对应着他手中的谜团——“永固项目”正好发生在这个时间段；项目涉及“工业园区升级改造”（开发区）；合作方是产业资本（赵国伟）；而“信托”和“地方融资平台”，虽然没有在现有资料中首接体现，但那个时代，这类项目几乎必然与地方融资平台和信托计划纠缠在一起，为项目输血。至于“审计和处置报告”……永固项目的结局正是“中止，资产债务打包处置”。

金老师不是在给他答案，而是在教他如何提出正确的问题，如何从时代的共性中去理解个体的案例。

陈梦生立刻行动起来。他不再局限于“永固”和“赵国伟”，而是开始大量检索阅读那个时期全国各地类似的“开发区+产业资本+金融”合作案例的公开报道、学术论文，特别是那些最终失败、被审计署或地方审计局点名、形成坏账处置的典型案例。

他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地方政府画饼引资，产业资本（很多是像赵国伟这样的本土商人）凭借关系拿到项目，信托和银行资金蜂拥而入，项目轰轰烈烈上马。然后，或因规划变更，或因资金链断裂，或因合作方扯皮，项目烂尾，留下巨大的债务窟窿和闲置土地。最后的审计报告，往往揭示出资金被挪用、规划随意变更、担保形同虚设、国有资产流失等问题。处置方式，也无外乎债务重组、资产打包转让、或长期搁置。

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案例中，“永固项目”连一朵小浪花都算不上。但它几乎完美地复刻了那个狂热年代里，一种粗放、贪婪、注定埋下无数隐患的合作模式。赵国伟，不过是那个时代无数个试图在政策与资本的缝隙中攫取暴利的“产业资本”之一。

视角一旦拉高，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陈梦生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赵国伟个人的阴谋，更是一种时代的病症，一种在特定规则和欲望催化下形成的、系统性的资本淤积与错配现象。赵国伟是这种病症的一个显著病兆，但不是病因本身。

理解这一点，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但这沉重，不同于之前的愤怒和恐惧，而是一种洞见真相后的清醒与悲哀。他知道自己是在与一种更庞大、更顽固的东西对抗。

周末下午，他如约去了金老师的茶舍。金老师没有问他的调查，只是默默地烧水、洗茶、冲泡。茶香袅袅中，金老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一点。”陈梦生老实回答，“是个旧时代的脓疮。有人擅长在脓疮上做文章，甚至自己制造脓疮。”

“嗯。”金老师给他斟上茶，“脓疮破了，会流脓，会留疤，但也可能挤出毒血，慢慢愈合。怕的是，把脓疮当勋章，或者，假装看不见。”

陈梦生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烫着指尖。“如果……有人想揭开这个疤，看看下面到底烂了多大一块呢？”

金老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如古井：“揭疤的人，要有心理准备。第一，会很痛，脓血会溅到自己。第二，疤下面可能是腐肉，也可能是新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你得先分清，你是想治伤，还是只想泄愤。目的不同，手法不同，结果也不同。”

治伤，还是泄愤？

陈梦生握着茶杯，久久不语。他想起苏念真，想起父亲模糊的往事，想起永固项目和滨江纺织背后可能被吞噬的资产和希望。愤怒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阻止什么、澄清什么的冲动。这算是治伤吗？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仅仅泄愤，毫无意义。

离开茶舍时，暮色己沉。金老师没有送他，只是在身后说了一句：“手上的茶，凉了就别喝了，伤胃。路还长，保重身体。”

陈梦生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一张晚餐的照片，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附言：“按时吃饭，别熬夜。”

他看着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流光溢彩、却暗藏汹涌的城市，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压力还在，恐惧未消，前路更是迷雾重重。但他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东西沉淀了下来。不再是漂浮的焦虑，而是沉甸甸的、如同手中这块冰冷城市砖石一般的实感。

他打开手机加密笔记，删掉了之前所有杂乱的想法和情绪宣泄。新建一页，标题写下：“下一步：基于理解模式的调查”。

然后，他写下第一条：

“1。暂停所有内部敏感操作。全力应对公司问询，态度专业、配合，严守边界。”

“2。深化时代背景研究。沿金老师指引方向，深入理解08-12年‘开发区模式’的运作机制、风险点和典型失败案例。寻找与‘永固项目’的共性及潜在个性（如‘昭晖咨询’的角色）。”

“3。探索外部信息源。在绝对安全前提下，尝试从公开的行业论坛、退休社群、地方志或媒体报道中，寻找与‘永固项目’时期、地点、相关公司（卓新、昭晖）可能相关的边缘信息或亲历者痕迹。不主动接触，只做信息收集。”

“4。核心目标校准：当前首要目标并非‘击败赵国伟’，而是‘理解并证实其操作模式，并找到付建国在此模式中的位置与价值’。为苏念真可能需要的‘真相’，准备弹药。”

写完，他收起手机，继续向前走去。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他混迹其中，毫不起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平静的躯壳之下，一场基于全新认知地图的、更加孤独也更加危险的跋涉，才刚刚开始。暗流己然在脚下汇聚成河，而他，正学习在湍急的河水中，辨认那些真正坚固的、可以落脚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