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广州军区副司令员、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湖南省委书记、解放军第四十七军政委李振军,湖南省军区司令员杨大易等人,驱车赶往马王堆发掘现场,在亲自察看了现场并询问了发掘情况后,立即在三六六医院召开省委常委会议,决定由李振军和省委政工组副组长、省军区副政委马琦来分管发掘事宜,由省文化组副组长张瑞同主抓,同时以省委的名义,在三六六医院大门口张贴通告。其大体内容是:为保证正常的发掘秩序,保证地下文物的安全,请群众不要围观,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和捣乱,等等。需要对这样一个颇具军队色彩的领导班子特别指出的是,自1966年“文革”开始,红卫兵在各地制造混乱并将各级领导岗位上的当权派打倒后,毛泽东便派解放军以“支左”的名义,进入地方各级领导岗位,以便收拾残局。到1968年9月,全国29个省、直辖市、自治区都已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有60%以上的省级领导岗位都掌握在高级军官手中。以前的省委、直辖市党委和自治区党委的书记或被打倒,或被撤销,或被调离,只有6%的人留任。此时湖南方面组织的这个领导班子,就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社会大背景下产生的。
就在发掘人员向北京求援的同时,为增加发掘力量,经报请省委同意,将正在湖南江永县农村下放劳动改造的原湖南省博物馆考古学家周世荣调回长沙,参加马王堆汉墓的开棺工作。4月14日,王?、白荣金乘坐的列车抵达长沙。为了表示对北京专家的尊重,湖南省博物馆根据省文化组张瑞同的指示,迅速将两人接至当时长沙规格颇高的湖南宾馆下榻。两人在宾馆稍事休息,即乘车向马王堆工地赶去。
王?、白荣金与发掘人员崔志刚、侯良、周世荣等一一见面略做寒暄后,即开始做现场勘察。当两人看到从墓穴中挖出的填土小山一样地堆在一旁,心情为之一振,尤其是当他们进入深达十几米的幽深墓穴并亲眼看见那口奇大无比的木质棺椁时,尽管两人对此早有耳闻并自信见多识广,但还是大大地惊讶了好一阵子。
接下来,便是围绕这世之罕见的巨大棺椁如何开棺和提取文物问题的讨论。根据王?的建议,发掘人员首先在墓坑之上搭起大棚,以防雨水侵袭。同时在大棚内搭起照相架,以便更好地撷取发掘资料。当王?得知发掘队只有一台老式相机、且包相机的皮盒子漏光,几乎无法使用时,当即提出除自己带来的那台用2000元人民币从日本进口的高级相机外,需从湖南省图片社调两台进口相机和两名专职摄影人员以便配合,并要求这借调来的两人要听从王?的指挥。由于“文革”风潮依然未息,各地的武斗事件时有发生,故处事严谨的王?建议将所拍摄的照片资料共分成三份,分别放入中科院考古研究所、湖南省博物馆、湖南省图片社等三家保存,这样即使一家或两家受到武斗的冲击并将照片损坏,还可有第三家保存的资料以备学术研究之用。当然,如果第三家也遭到冲击并将资料损坏,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因为现在所能做到和防范的只有这些。
与此同时,白荣金要求发掘队请来一名木匠带着全套工具并准备若干木料在工地守候,一旦棺椁中有文物出土,且需要用木箱等盛放时,木匠必须按指定规格以最快的速度将木箱制好,以使出土文物得到最好的保护。白荣金还要请一名铁匠守在工地,时刻准备打造所需发掘工具。碰巧,在离马王堆工地不远的一个民巷里,就有一个小铁匠作坊在开炉营业,这倒省了发掘队的一份心思。
经过一番讨论和紧张的准备,发掘方案和发掘工具相继定出和备齐。为尽可能地使发掘资料清楚而完整,王?带人在距墓口之下8米深的地方搭起了大小相连的两个木架,并安装了四个碘钨灯,以备照相人员之用。
这天晚上,王?、白荣金从工地回到湖南宾馆,年轻的服务员一边找钥匙为其开门,一边望着两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和满脚的泥土,瞪着乌黑明亮又有些天真的眼睛,迷惑地问道:“你们是干啥的?”
“你看我们像干啥的?”白荣金调侃地反问。
服务员小姐想了一会儿说:“我猜不出来,看你们被车接车送的样子,像个领导,可是每次出去回来,又看到你们满身泥土,像个种地的农民,这样奇怪的事,咱怎猜得出?”
王?、白荣金被姑娘的一席话逗笑了,王?说:“告诉你吧,小姑娘,我们既不是领导,也不是种地的农民,而是刨坟掘墓的!”
服务员小姐听罢,瞪着惊奇的大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说:“你们骗人哩!”
“不是骗人,是真的,我们就是挖墓的。”白荣金一脸正经地回答。
“那你们挖谁的墓?”小姑娘似信非信地问。
“五里牌外马王堆一座汉朝的墓葬。”王?答。
小姑娘听了,更有些不解地问:“汉朝,那是什么朝?”
王?、白荣金大笑起来。看着小姑娘满脸的天真,白荣金补充道:“汉朝嘛,是一个叫刘邦的人创立起来的一个朝代……”
白荣金尚未解释清楚,小姑娘又急不可待地问:“这个刘邦是好人还是坏人?”
望着小姑娘透出的天真幼稚的神色,两人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答道:“我们也搞不清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反正只管挖他的墓就是了。”
小姑娘不再问,开了门,两人走了进去。
白荣金往床头一坐,欲脱衣服洗漱,低头望了一眼鞋子上沾满的泥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抬头对王?说:“我看这不是咱住的地方,非搬走不可。再说,明天就要正式开棺了,住这里咋行?”
“他们不是说工地没地方吗?”王?答。事实上,自被安排到这里居住的第一天,两人就觉得很别扭,曾向湖南方面提出要搬到工地居住的想法。可湖南方面出于对北京专家的尊重,还是以工地没有地方居住为名拒绝了,依然让他们留住在这里,但他俩却总感到自己满身的泥土与清洁、肃静、舒适的高级宾馆的整体氛围不协调。于是白荣金说:“干脆,明天车一来,咱们就将行李放到车上,一同到工地。临走时告诉服务台将房退掉,这样领导们就会在工地为我们安排地方了。”
“好吧。就这样。”王?答。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行李,退掉房间,乘车向工地奔去。负责发掘工作的省文化组副组长张瑞同,只好将墓旁自己居住的一间小南屋让出来,让王、白两人住了进去。就在王?、白荣金住进工地小屋的当天夜里,王?由于久不能寐,便独自一人起床到外面散步。当他来到发掘现场时,只见侯良正率领一群参加马王堆汉墓发掘的女讲解员,用竹筐从墓坑中向外运送木炭、白膏泥等杂物,为开棺扫除最后的障碍。只见这些姑娘们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与汗水,一个个赤着脚,用头顶着竹筐,艰难地向坑外运送。此情此景,王?大为感动,他想用相机拍下这个感人的场景,但自己带来的照相机没有闪光灯,只好找到住在不远处、前来拍摄电影的潇湘电影制片厂的摄影师,请求拍摄几个镜头。谁知这位摄影师来到现场之后,看到姑娘们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不堪,浑身泥水,赤脚弓背的样子,说:“她们的形象太差了,要是拍了,有损中国人的形象,我要犯政治错误的……”当场拒绝了。王?再三请求,这位摄影师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此事过去25年之后,重病在身的王?回忆这段往事时,以十分敬佩和感念的心情说,马王堆汉墓的发掘,侯良和那群小姑娘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墓坑中几万斤木炭和白膏泥,几乎都是这些湖南妹子用头一筐筐顶出去的。由于昼夜苦战,这些小姑娘的身体大多都累垮了。当时一个叫丁送来的女讲解员,由于疲劳过度,头顶木炭突然晕倒,差一点栽入墓坑,赶紧送到三六六医院急救室抢救才脱险。而侯良当时正患肝病,依然是昼夜在工地上苦干。他像农村的生产队长一样,清晨起来四处喊人,用80元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先带上工具从城里的家中出发,每天早出晚归。每遇下大雨,他一个人守在墓坑边,观察水的流向,并及时开沟排水。在马王堆一号汉墓发掘过程中,他磨烂了三套衣服,一个很厚的垫肩也因为担土而磨得面目全非了……遗憾的是,这样感人的场景在后来拍出的电影中,没有留下一个镜头,也没有一个记者、作家去描述他们为此付出的艰辛。事实上,正是这些“有损于中国人形象”的中国人。胼手胝足,负重前行,构筑起共和国大厦的坚强基石,为新中国的考古事业做出了非凡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