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傍晚。
柳家小院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是王秀英在灶上忙活。她做了西个菜:白菜炖豆腐、腊肉炒蒜苗、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盆土豆烧肉。主食是白面馒头,特意多蒸了一笼。
玉娥从豆腐坊回来时,天还亮着。她换下了干活穿的旧衣裳,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髻。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脸色有些苍白,又悄悄抹了点过年时买的雪花膏。
“妈,需要我帮忙吗?”她走进灶房。
“不用,都好了。”王秀英看了看女儿,眼神复杂,“去院子里摆桌子吧,天暖和,在院里吃。”
玉娥应了声,去院里把石桌擦干净,摆上碗筷。夕阳的余晖照在院子里,墙角的桃花开了几朵,嫩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六点半,院门被敲响了。
玉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秦远山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外面罩了件干净的灰色罩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点心,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秦老师,您来了。”玉娥侧身让他进来。
“打扰了。”秦远山走进院子,把网兜递给玉娥,“一点心意。”
玉娥接过,看见油纸包里是一本书,用红绳系着,书页己经泛黄,但保存得很仔细。她没当场拆开,先领秦远山到石桌前坐下。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秦老师来了,快坐快坐。乡下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
“王婶您太客气了。”秦远山站起身,“是我打扰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王秀英摆摆手,“您教玉娥认字记账,又帮她管店,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坐,快坐。”
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院子染得暖暖的。远处的黄河水声隐约可闻,和着归巢鸟儿的鸣叫,成了这个黄昏的背景音。
王秀英给秦远山夹了块肉:“秦老师,尝尝这个,自己家腌的腊肉。”
“谢谢王婶。”秦远山接过,吃得很斯文。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有些拘谨。玉娥给秦远山盛汤,秦远山道谢;王秀英问秦远山身体怎么样,秦远山说好多了。都是客客气气的对话,像是主人家招待贵客。
首到王秀英问起识字班的事,气氛才自然了些。
“听说现在有十几个学生了?”她问。
“十六个。”秦远山放下筷子,“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年轻人。教起来……挺有意思的。”
“栓子他爷爷见人就说,说您教得好。”王秀英说,“那孩子现在会写全家人的名字了,还给他爷爷画了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可周木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秦远山笑了:“栓子聪明,学得快。狗蛋也不错,虽然家里困难,但特别用功。”
“那孩子……”王秀英叹了口气,“他爹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跟着爷爷奶奶过,老人不识字,也教不了什么。多亏了您。”
“应该的。”秦远山说,“能教一点是一点。”
玉娥在一旁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她喜欢听秦远山说起这些学生时的语气——温和,认真,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力量。那不是一个老师在炫耀成绩,而是一个真正关心学生的人在分享喜悦。
饭吃到一半,王秀英忽然问:“秦老师,您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秦远山顿了顿,才说:“母亲在省城,跟妹妹一起住。父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那您……没想过回省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