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我就嫁给你爸了。”王秀英笑了,笑容里有追忆的温暖,“结婚那天,你姥姥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苦也好,甜也好,都得自己受着。’”
“那您……后悔过吗?”
“后悔?”王秀英摇摇头,“苦是苦过。最苦的时候,黄河发大水,冲垮了豆腐坊,你爸病着,你还小,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可再苦,两个人一条心,也就过来了。”
她看着女儿:“你爸常说,过日子就像做豆腐——黄豆要泡透,豆浆要煮开,卤水要点准。哪一道工序都不能省,省了,豆腐就做不好。夫妻也是,得同心,得互敬,得一起熬过那些难熬的时候。”
玉娥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热。她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不是反对她和秦远山,而是告诉她:路可以自己选,但选了就得认,就得担得起。
“妈,”她轻声问,“您觉得……秦老师是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吗?”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油菜花的香味。墙角的桃树开了几朵花,粉粉的,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
“秦老师……”她缓缓说,“人是个好人,妈看得出来。有学问,有德行,对你也是真心的。可是玉娥,过日子不光是好人就行。他比你大那么多,身体又不好,往后……你得照顾他。还有他的过去,虽说平反了,可谁知道以后政策怎么变?万一……”
“妈,”玉娥打断母亲,“这些我都想过。年龄大,我照顾他,我愿意。身体不好,咱们一起养。至于过去……我相信秦老师是冤枉的,也相信国家不会再冤枉好人。”
她说得坚定,眼里的光让王秀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你真的想好了?”王秀英问。
“想好了。”玉娥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店里忙,识字班刚办起来,秦老师在学校还有代课。我想等一切都稳定了,等秦老师身体完全好了,等……等我们都准备好了。”
这话说得成熟,有打算。王秀英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丫头了。
“那……”她叹了口气,“妈还能说什么呢?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苦也好,甜也好,都得自己受着——这话,你姥姥跟我说过,现在我跟你说。”
玉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把头靠在母亲膝上:“妈,谢谢您。”
王秀英摸着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谢什么。妈就希望你过得好。秦老师要是真对你好,妈……妈也认了。”
暮色西合,院子里暗了下来。远处传来识字班下课的动静——孩子们的嬉笑声,秦远山温和的道别声。玉娥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妈,”她说,“我想让秦老师来家里吃顿饭。”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抚着女儿的头发:“行。哪天?”
“明天吧。明天晚上,我早点关店。”
“好。妈做几个菜。”
母女俩就这么说定了。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固执的坚持,只有两代人之间最朴素的沟通和理解。
晚上,玉娥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床头,洒在她脸上。她想起秦远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他教她记账时的耐心,想起他接过那碗年夜饭时眼里的光。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这次不是焦躁,是温暖,是踏实。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年龄的差距,过去的阴影,镇上的闲话,未来的不确定……这些都需要她和秦远山一起去面对,一起去克服。
可她不害怕。
就像父亲说的,做豆腐哪道工序都不能省。过日子也是,该经历的风雨,该承受的重量,一样都少不了。
但只要两个人同心,再难的豆腐也能点成,再苦的日子也能过甜。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整个院子。石磨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磨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明天,它又会转动起来,磨出新的豆浆,做出新的豆腐。
而玉娥的人生,也将在新的选择里,继续向前。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明天,她要请秦远山来家里吃饭。不是作为老师,不是作为员工,而是作为一个……她想认真对待的人。
这个决定让她心里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期待。
夜风轻拂,送来远处黄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为这个春天的夜晚,唱一首祝福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