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秦老师等着呢。”玉娥说完,匆匆出了门。
王秀英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玉玲在一旁小声问:“妈,您是不是……不喜欢秦老师?”
“谁说我不喜欢?”王秀英收拾碗筷,“秦老师是好人,妈喜欢。可……”
“可什么?”
“可你姐跟他……”王秀英摇摇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夜深了,玉娥还没回来。王秀英坐在灯下做针线,手里的针却总扎不准。她想起白天在院子里看到的画面,想起女儿提起秦远山时发亮的眼睛,想起镇上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
她不是古板的人。秦远山确实好,有学问,有德行,对玉娥也真心。可问题是——他比玉娥大十七岁,身体不好,还有个“右派”的历史。虽然平反了,可谁知道以后政策会不会变?万一哪天又……
而且,玉娥现在正是好年纪,生意做得红火,多少人盯着。就说供销社的赵国栋,虽然玉娥拒绝了,可人家还没死心,隔三差五还来店里买东西。还有公社新来的文书小陈,也托人打听过玉娥的情况。
这些年轻人,哪个不比秦远山条件好?
王秀英越想越不安。她放下针线,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石磨静静地立在角落,磨盘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她想起丈夫临终前说的话:“秀英,玉娥这孩子心气高,往后她的事,让她自己做主。”
可现在,她真能放手让女儿自己做主吗?
正想着,院门轻轻响了。玉娥回来了。
“妈,您怎么还没睡?”玉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有些意外。
“等你。”王秀英看着她,“账对完了?”
“嗯。”玉娥走到母亲身边,“秦老师今天教了我一种新记账法,叫‘复式记账’,比原来的清楚多了。”
她又说起秦远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钦佩。王秀英听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女儿对秦远山,恐怕不是简单的师生情、朋友情。
“玉娥,”她轻声说,“妈有句话,得跟你说。”
“您说。”
“秦老师……毕竟是外人。”王秀英字斟句酌,“你对他好,帮他,妈不反对。可得分清远近。你是姑娘家,名声要紧。镇上那些闲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玉娥沉默了。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
“妈知道秦老师好。”王秀英继续说,“可再好,他也是个西十多岁、身体不好、有过历史问题的人。你才二十西,往后的路还长。有些事……得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玉娥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秦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身体是不好,可他在慢慢养;他有过历史问题,可那是冤枉的,现在平反了。至于年龄……年龄怎么了?我爸比您大十二岁,不也过了一辈子好日子吗?”
这话把王秀英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妈,”玉娥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秦老师教我的,不只是记账识字,还有很多做人的道理。他尊重我,理解我,支持我把生意做大。这样的人,您说,我该不该对他好?”
该不该?王秀英心里乱成一团。该,当然该。可这“好”的界限在哪里?女儿说的“好”,和她担心的“好”,是一回事吗?
“玉娥,”她最终说,“妈不是反对你对秦老师好。妈是怕……怕你陷进去,出不来。感情的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玉娥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我明白。”
可你真的明白吗?王秀英在心里问。她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那样。月光洒在母女俩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院子里合成了一个。
这个春夜很安静,只有远处黄河的水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但王秀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春天里破土的芽,挡也挡不住。
而她能做的,只能是看着,担心着,在必要的时候,拉女儿一把。
哪怕女儿会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