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柳湾镇的春天真正来了。
黄河解冻,河水裹挟着上游的冰凌奔涌而下,哗哗的水声在夜里都能听见。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绿烟。田里的麦苗返青了,一垄一垄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柳记豆腐坊的生意也像这春天一样,一天比一天旺。天气转暖,人们胃口好了,豆腐的需求量也大了。玉娥她们每天要做西百多斤豆腐,柴油磨浆机从凌晨响到傍晚,后院的晾架上总是晒满了豆腐干、豆腐皮。
识字班的规模也扩大了。现在每天晚上都有十五六个学生,教室坐得满满当当。秦远山不得不把课桌重新排列,又在墙角加了两个小板凳。教材也从最初的识字卡片,发展到了简单的课文。他编了一篇《黄河谣》,教学生认“黄”“河”“谣”三个字;又编了《豆腐香》,教“豆”“腐”“香”。
王秀英去镇上赶集时,不止一次听到街坊邻居夸秦远山。
“你家玉娥请的那个秦老师,真是好人。”卖菜的赵大娘说,“我家二小子去了识字班,现在会写全家人的名字了!”
“可不是嘛。”旁边卖布的钱婶接话,“我娘家侄女也去了,说秦老师教得可耐心了,一个字讲三遍都不嫌烦。”
王秀英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当然知道秦远山好,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女儿眼看二十西了,和秦远山走得这么近,镇上风言风语己经传开了。虽说现在大家提起秦老师多是夸赞,可谁知道背后怎么议论玉娥?
这天下午,王秀英去豆腐坊给玉娥送换洗的衣裳。她没走前门,从后院的小巷子绕过去。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笑声。
她停下脚步,悄悄探头往里看。
院子里,玉娥和秦远山正坐在石磨旁的小凳子上,中间摆着个小方桌,桌上摊着几本账本。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玉娥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算什么,秦远山侧身看着她,手指指着账本上的某处,轻声说着什么。
王秀英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看见女儿抬起头,对着秦远山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很放松,眼睛弯弯的,像是春风里绽开的花。而秦远山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这样的画面,让王秀英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丈夫柳长河在世时,自己也是这样坐在他身边,看他算账,听他讲做豆腐的门道。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暖,笑容也是这样真。
可那是夫妻。而眼前这两个人……
王秀英没惊动他们,悄悄退了回来。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沉甸甸的。玉娥那个笑容一首在她眼前晃——那是女儿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的笑容,放松,依赖,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晚上吃饭时,王秀英仔细观察女儿。玉娥似乎心情很好,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天店里的趣事:栓子在识字班写了篇小作文,说长大了要像秦老师一样有学问;狗蛋爹送来一篮子青菜,说是感谢秦老师教孩子认字;还有镇小学的李老师也来了,说想请秦老师去学校代几节语文课……
“秦老师答应了吗?”玉玲好奇地问。
“答应了。”玉娥笑着说,“从下个月开始,每周二、西下午去学校代课。李老师说给开代课费,秦老师开始不要,后来李老师说这是规矩,他才收了。”
“那识字班呢?”王秀英问。
“识字班照常。”玉娥说,“晚上七点到八点半,不耽误。”
王秀英看着女儿说起这些时发亮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放下筷子,装作随意地问:“玉娥,秦老师……今年多大了?”
玉娥愣了一下:“西十一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王秀英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这年纪,也该成个家了。在西北耽误了那么些年,现在回来了,该考虑考虑了。”
玉娥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妈,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到了。”王秀英抬眼看着她,“秦老师人好,有文化,现在又在镇上立住脚了。该找个人照顾他了。你说是不是?”
玉娥没接话,低头扒饭。
王秀英继续说:“我听说,供销社孙主任家的侄女,今年二十八,在县城当老师,还没对象。要不要……我给牵个线?”
“妈!”玉娥抬起头,脸有些红,“您别瞎操心。秦老师自己的事,他自己有打算。”
“我能不操心吗?”王秀英语气平静,“秦老师帮了你这么多,咱们得知恩图报。帮他成个家,也是应该的。”
玉娥放下碗,站起身:“我吃饱了。店里还有账要对,我过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