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才在看书?”她问。
“嗯。”秦远山指了指桌上的书,“《诗经》。闲着没事,翻翻。”
玉娥拿起那本书。书很旧了,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她翻开一页,看见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清秀。
“这是您写的?”
“以前写的。”秦远山说,“在西北的时候,没书看,就把记得的诗词默写下来,加些注释。打发时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娥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在西北的风沙里,一个书生就着微弱的光,一字一句地默写《诗经》。那是怎样的坚持?
“您真了不起。”她由衷地说。
秦远山苦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废掉罢了。”
吃完饭,秦远山要洗碗,玉娥抢着洗了。水很凉,她的手冻得通红。秦远山站在旁边,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姑娘,白天在店里忙,晚上还要给他送饭、洗碗。他何德何能,让她这样对他?
“玉娥,”他忽然说,“以后……别这样了。”
玉娥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太麻烦你了。”秦远山的声音有些哑,“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我不能总拖累你。”
玉娥转过身,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秦老师,您觉得这是拖累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玉娥摇摇头,“您帮我整理账目,教我记账,帮我规划未来。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帮衬。我给您送顿饭,洗个碗,算什么拖累?”
她顿了顿,又说:“人与人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衬吗?您帮我的时候,没觉得是拖累;我帮您,怎么就成拖累了?”
这话问住了秦远山。他看着玉娥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顾虑,那些自卑,都显得那么可笑。
是啊,她把他当自己人,真心实意地对他好。而他呢?却一首在纠结配不配,该不该。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不用对不起。”玉娥擦干手,“秦老师,您记住,在柳湾镇,您不是一个人。有我在,就不会让您一个人过年,不会让您吃冷饭。”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窗外,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那是镇小学敲响的,浑厚而悠长,在夜色里传得很远。紧接着,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过年了。”秦远山轻声说。
“嗯,过年了。”玉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鞭炮照亮了一瞬的夜空,“秦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秦远山也走到窗前,站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镇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温暖的河,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静静流淌。
而在他们身后,煤油灯的灯光温柔地洒满小屋。桌上那本《诗经》静静摊开,纸页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句,在光晕里显得格外美好。
新的一年,就在这灯光里,在这并肩而立的静默中,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