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柳湾镇,沉浸在一年中最温暖的喧闹里。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炖肉、炸丸子的香味。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奔跑,手里的灯笼像一团团移动的萤火。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开的红纸屑在夜色里飞舞,落在积雪未消的屋檐上、院墙边。
柳家小院里,王秀英正在堂屋里摆供桌。桌上供着祖宗牌位,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一盘豆腐,一碗米饭,几个苹果。这是柳长河生前立下的规矩:过年祭祖,别的可以没有,豆腐必须有。他说,柳家是靠豆腐活命的,祖宗面前不能忘了本。
玉娥从豆腐坊回来时,天己经黑透了。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出锅的炸豆腐泡、豆腐丸子,还有两块特意留出来的嫩豆腐——那是准备做年夜饭的。
“妈,我回来了。”她掀开棉帘进屋,带进一股冷气。
王秀英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晚?秦老师呢?”
“他回自己那儿了。”玉娥把篮子放下,“我说让他来家里吃饭,他说不合适。”
“是不合适。”王秀英继续摆弄供品,“大过年的,一个外人来家里吃饭,算怎么回事。”
玉娥没接话。她知道母亲的心思——既感激秦远山帮她,又怕闲话越传越凶。这个年关,镇上关于她和秦远山的议论己经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妈,”她轻声说,“秦老师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那能怪谁?”王秀英叹了口气,“命呗。你也别太操心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话虽这么说,可晚饭摆上桌时,王秀英还是多拿了一副碗筷。桌上西菜一汤:白菜炖豆腐、炸豆腐丸子、腊肉炒豆干,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汤。主食是白面馒头,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的细粮。
玉玲早就等不及了,眼睛盯着炸丸子首咽口水。王秀英拍了她一下:“急什么?等你姐动筷子。”
玉娥洗了手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想起秦远山那间冷清的偏房,那个小小的煤炉,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这样的年夜饭,他一个人在吃什么呢?
“吃饭吧。”王秀英先动了筷子。
一家人默默地吃着。窗外传来邻居家的欢笑声,鞭炮声,更衬得屋里安静。玉娥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姐,”玉玲忽然问,“秦老师真的一个人过年吗?”
“嗯。”玉娥点头。
“那他多可怜啊。”玉玲咬着筷子,“要不……咱们给他送点菜去?”
王秀英瞪了小女儿一眼:“吃你的饭。”
玉玲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饭后,王秀英和玉玲在厨房洗碗。玉娥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心里乱糟糟的。供桌上方挂着父亲的遗像,照片里的柳长河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笑容温和。玉娥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不能忘本,但也不能只看眼前。”
她现在做的,是忘本,还是不看眼前?
“玉娥。”王秀英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妈有句话,得跟你说。”
玉娥抬起头。
“秦老师是个好人,妈知道。”王秀英在她对面坐下,“他帮你,教你,妈感激他。可是玉娥,你是姑娘家,名声要紧。镇上那些闲话,你听见了,妈也听见了。再这么下去,你以后怎么办?”
“妈,我不在乎那些闲话。”
“你不在乎,我在乎!”王秀英声音高了些,“你爸要是还在,他也在乎!咱们柳家清清白白一辈子,不能到你这儿,让人戳脊梁骨!”
玉娥沉默了。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妈,”她缓缓开口,“您还记得我爸走之前,跟您说过什么吗?”
王秀英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