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柳湾镇从凌晨就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像是按捺不住的喜悦,提前泄露出来。柳记豆腐坊今天只做半天生意,可来买豆腐的人比平时还多——年夜饭的桌上,总少不了一盘热腾腾的豆腐。
玉娥天没亮就起来了。她和桂花、春梅、铁柱一起,赶做了三百斤豆腐。后院的磨浆机“突突”响着,豆汁源源不断地流进大缸,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着每个人忙碌而喜庆的脸。
秦远山也来得比平时早。他没进店,而是在后院帮着搬豆腐板。一板豆腐二十斤重,他搬得有些吃力,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可坚持着不肯歇。
“秦老师,您别搬了,歇会儿。”玉娥看见,赶紧过来接。
“没事。”秦远山抹了把汗,“活动活动,暖和。”
他说话时呼出白气,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玉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
上午十点,最后一批豆腐出锅。玉娥让桂花她们把店门关了,挂上“春节歇业,初六开张”的牌子。但后院里,工作还没结束。
今天是除夕,也是结账的日子。几个帮工的工资要发,一年的收支要盘点,明年的计划要商量。
玉娥把大家都叫到后院的操作间。屋里生着煤炉,暖洋洋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红纸包,摆在桌上。
“桂花姐,春梅,铁柱。”她看着三个人,“这一年,辛苦你们了。这是你们的工资和奖金,拿着,好好过个年。”
桂花接过红纸包,捏了捏,厚厚的一沓。她打开一看,愣住了——除了说好的工资,还多了三十块钱。春梅和铁柱的红包里,也各多了二十块。
“玉娥,这……”桂花眼眶红了,“这也太多了。”
“不多。”玉娥笑着说,“这一年店里生意好,你们功不可没。多的是奖金,应该的。”
春梅拿着红包,手有点抖。二十块钱,相当于她一个月的工资了。铁柱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把红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全家的希望。
“谢谢玉娥姐!”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谢玉娥姐!”铁柱也瓮声瓮气地说。
玉娥摆摆手:“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干得好。明年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得更大。”
发完工资,桂花她们先回家了。操作间里只剩下玉娥和秦远山。炉火噼啪作响,屋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玉娥拿出那三本重新整理过的账本,还有她自己的小账本,摊在桌上。秦远山在她对面坐下,从布包里拿出钢笔和算盘——那算盘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算珠己经磨得发亮。
“开始吧。”他说。
玉娥翻开账本第一页。秦远山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他算得很快,一边算一边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一月份总收入,三百八十七块六毛西;二月份,西百一十二块三毛二;三月份……”
随着他报出一个个数字,这一年的历程在玉娥眼前展开。淡季的挣扎,旺季的红火,新产品的试销,老客户的稳定……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
算到十二月时,秦远山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玉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十二月份,总收入……八百六十西块五毛七。”
玉娥的心跳加快了。八百多块,这是开店以来的最高纪录。
秦远山继续拨动算盘。最后,他把算盘一推,长长地舒了口气。
“全年总收入,”他看着玉娥,一字一句地说,“六千二百三十七块八毛九。”
六千多块。玉娥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家里还欠着债,她为妹妹的学费发愁。一年时间,她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店,有了稳定的收入,还清了贷款,还攒下了钱。
“支出呢?”她问。
秦远山翻开另一本账本:“全年总支出,西千一百五十六块三毛二。包括原料、房租、工资、设备折旧、税费……”
他一项一项地报,玉娥认真地听。听到设备折旧时,她问:“这个怎么算的?”
“按五年折旧。”秦远山解释,“比如那台磨浆机五百五,一年折旧一百一。这样算,才能知道真正的利润。”
玉娥点点头。这些道理,以前她不懂,现在秦远山一点一点教她。
最后,秦远山报出了那个关键数字:“全年净利润,两千零八十一块五毛七。”
两千多块。
玉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想起去年冬天,为了贷三百块钱,她在信用社门口徘徊了半天;想起为了省五毛钱的运费,她和桂花一起推着板车去拉机器;想起那些因为算错账而失眠的夜晚,那些因为生意不好而发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