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远山那儿回到豆腐坊,柳玉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桂花她们己经把黄豆泡上了,后院里弥漫着熟悉的豆腥味。磨浆机还没启动,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井台上滴滴答答的水声。
“玉娥姐,你早上去哪儿了?”桂花一边往磨浆机里加豆子一边问,“春梅说看你一早就出门了。”
“去……去看个长辈。”玉娥含糊地应着,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的心思还停留在那间简陋的偏房里,停留在秦远山消瘦的身影上。三年劳教,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西北的风沙是怎么摧残了一个书生的身体?那些日子里,他有没有想起过柳湾镇,想起过黄河边的豆腐香?
“玉娥姐,水开了!”春梅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哦,好。”玉娥慌忙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浆机的进料口。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熟悉的轰鸣声填满了后院。豆汁从出浆口汩汩流出,乳白色的,带着温热的雾气。
她看着那些豆汁,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豆子实诚,你咋待它,它咋待你。”
秦远山就像一颗被风霜打过的豆子。外表皱了,瘪了,可内里的芯子还在。只要给点水,给点温暖,还能发出芽来。
“桂花,”她一边点卤一边说,“中午做点好吃的。多炖一锅豆腐,加点白菜,多放油。”
桂花奇怪地看她一眼:“今天有客人?”
“嗯。给……给秦老师送点。”玉娥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桂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镇上这几天都在传,当年那个有文化的秦知青回来了,身体不好,住在镇西头。她没想到玉娥会去看他,还要给他送饭。
“好嘞。”桂花没多问,麻利地去准备食材。
整个上午,玉娥一边忙店里的活计,一边惦记着中午要送的饭。她特意留出一板最嫩的豆腐,又炸了一碗金黄的豆腐泡,还切了半斤豆腐干。白菜是自家地里的,霜打过的,甜。又从柜子里找出块腊肉——是秋天时母亲腌的,一首舍不得吃。
中午十一点,店里最忙的时候过去了。玉娥把炖好的豆腐白菜装进保温的搪瓷缸里,盖上盖子,又用旧棉袄裹了一层。豆腐泡和豆腐干另外装了个饭盒。想了想,她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白面馒头——那是她的午饭。
“桂花,你看店,我出去一趟。”她提着饭盒出了门。
街上比早上热闹多了。小年第二天,置办年货的人更多了。玉娥拎着饭盒,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镇西头走。
路过供销社时,她看见赵国栋正在门口跟人说话。他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手里的饭盒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想打招呼,可玉娥己经匆匆走过去了。
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玉娥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秦远山还是穿着那件蓝色中山装,眼镜后面的眼睛看到是她,闪过一丝光亮。
“秦老师,给您送点吃的。”玉娥把饭盒递过去。
“太麻烦了……”秦远山接过饭盒,手碰到搪瓷缸时,被温热的外壁烫了一下,“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比早上暖和了些。煤炉烧得旺了些,炉上坐着个铁锅,锅里煮着稀粥,咕嘟咕嘟地响。桌上摊着本书,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
“您在看书?”玉娥问。
“随便翻翻。”秦远山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起来,带着豆腐和腊肉的香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变得复杂。三年了,在西北吃的是窝头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这样热腾腾、油汪汪的饭菜,他己经很久没见过了。
“您趁热吃。”玉娥把筷子递给他,“炖得烂,好消化。”
秦远山接过筷子,手有些抖。他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豆腐嫩滑,吸饱了白菜的甜和腊肉的咸香,温暖从舌尖一首蔓延到胃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玉娥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他的吃相很斯文,即使饿,也不狼吞虎咽。这就是读书人的样子,哪怕落魄了,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您慢点吃,锅里还有。”她说。
秦远山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玉娥,”他放下筷子,“你……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没必要?”玉娥反问,“您是我爸的朋友,是我的老师。您落难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现在您回来了,我做这点小事,不应该吗?”
她说得坦然,秦远山却听得心头一热。三年劳教,他看惯了世态炎凉。有些人躲着他走,有些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些人嘴上说着同情,眼里却写着“划清界限”。像玉娥这样,不躲不闪,实实在在对他好的,太少太少了。
“谢谢你。”他低声说。
“不用谢。”玉娥站起来,走到煤炉边看了看锅里的粥,“您这粥太稀了,不顶饿。明天我给您送点干的来。”
“别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