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价的消息一传出去,剩下的豆腐很快卖光了。可玉娥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柳记豆腐能立住脚,靠的是品质,不是低价。
傍晚打烊后,玉娥没回家,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磨浆机前。夕阳把机器的铁壳染成暗红色,像一头疲惫的巨兽。
她伸出手,摸着冰凉的机身。五百五十块钱,全家人的期望,陈干事的信任,都押在这台机器上了。可是,如果它磨出的豆腐真的不如手推磨,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姐。”玉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递给她一个烤红薯,“妈让你吃饭。”
玉娥接过红薯,没胃口。
“姐,你别难过。”玉玲挨着她坐下,“我觉得机器挺好的,多快啊。味道……慢慢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慢慢就好了?”
“我猜的。”玉玲歪着头,“就像我学写字,刚开始写得歪歪扭扭,练多了就好了。机器也是,用多了,就‘熟’了。”
孩子的话天真,却让玉娥心里一动。是啊,机器是新的,需要磨合。人用机器,也需要学习、适应。
她站起来,重新点燃煤油灯。
“姐,你干啥?”
“再磨一锅豆子。”玉娥说,“这次,我慢慢磨,少加点豆子,看看能不能磨得更好。”
柴油机再次“突突”响起,但这次玉娥调小了油门,让机器转得慢些。她一小把一小把地加黄豆,仔细观察出浆口流出的豆汁。
慢工出细活。这锅豆汁磨了快一个小时,比手推磨还慢。可磨出来的豆汁,确实比早上的细腻均匀。
玉娥把豆汁煮开、点卤、压制成型。等豆腐出锅时,己经晚上九点多了。
她切了一小块,闭上眼睛,细细地品。
这一次,那股异样的味道淡了很多。豆腐恢复了大部分该有的豆香,虽然和手推磨的还有细微差别,但己经接近了。
“有门!”她眼睛亮了。
原来不是机器不行,是用法不对。就像手推磨,推得快慢、用力大小,都会影响豆腐的品质。机器也一样,转速、投料速度,都需要摸索。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慢转速、少投料、勤清洗——这是她今天总结出的三条经验。
窗外,月色正好。玉娥吹熄了灯,走出棚子。
院子里,那盘石磨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而棚子里的机器,也在夜色中安静下来。
两代工具,一个代表过去,一个指向未来。
而玉娥站在中间,她要做的,不是简单地选择其中一个,而是找到那条让它们共存、让传统与现代交融的路。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玉娥裹紧了衣裳,心里却热乎乎的。
明天,她还要继续试验。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她相信,只要用心,总能找到那个平衡点。
就像点卤,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嫩。只有恰到好处,才能成就一板好豆腐。
而她的人生,她的柳记豆腐坊,也正在寻找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