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的清晨,柳湾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雾里。柳记豆腐坊的烟囱己经冒起炊烟,豆香混着煤烟味,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柳玉娥系着白围裙,正把最后一板豆腐从模具里揭出来。豆腐还温热着,断面细腻如脂。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首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玉娥姐,外头有人找你。”春梅从前面店面探进头来。
这么早?玉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六点半。她洗净手,掀开布帘走到前店。
柜台前站着两个男人。前面那位西十多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正是个体劳动者协会的陈志国。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陈干事?”玉娥有些意外,“您这么早过来……”
“没打招呼就来了,不好意思。”陈志国笑容温和,“这位是县广播站的小李记者。我们今天来,是想采访一下你的豆腐坊。”
采访?玉娥愣住了。她这辈子只在广播里听过“采访”这个词,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有关。
小李记者己经掏出个小本子:“柳玉娥同志,听说你是全县第一个成功申请贷款的个体户,也是第一个把家庭作坊发展成正规店铺的。我们想做个专题报道,宣传你的创业经验。”
玉娥脸有些红,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我有什么好宣传的,就是老老实实做豆腐。”
“老老实实做豆腐,还能做得这么好,这就是本事。”陈志国环顾着店面,“收拾得真干净。怎么样,开业这一个多月,经营情况如何?”
说到经营,玉娥的话匣子打开了。她拿出账本,一五一十地汇报:每天卖多少豆腐、开发了什么新产品、雇了几个帮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陈志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小李记者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么说,你不仅还清了第一个季度的贷款利息,还有盈余可以扩大再生产?”陈志国问。
“是。”玉娥翻开账本的后几页,“我打算下个月再添一口大锅,还想试试做腐竹。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就是本钱还不太够。”
陈志国沉吟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油印的《关于进一步支持城乡个体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红头文件,盖着县政府的公章。玉娥接过来,字认不全,但大意看懂了——政府要进一步放宽政策,对经营好、有潜力的个体户,可以给予更多贷款支持,甚至可以减免部分税收。
“县里开了会,决定选一批典型个体户重点扶持。”陈志国指着文件说,“你的豆腐坊,我们考察过,符合条件。如果你需要,可以申请第二笔贷款,额度可以比第一次高。”
第二笔贷款?玉娥的心怦怦跳起来。她确实需要钱——要扩大生产,要添设备,还想把店面后面的小仓库租下来,改造成专门的操作间。
“能贷多少?”她问。
“最高五百。”陈志国说,“不过这次手续更正规,要提交详细的经营计划,还要有担保人。”
五百块。玉娥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有了这笔钱,她可以一次把该添的设备都添齐,还能多囤些黄豆——冬天黄豆价格低,现在囤货最划算。
“我贷。”她几乎没有犹豫,“陈干事,需要什么手续,我这就准备。”
“不着急。”陈志国笑了,“你先写个经营计划,把用钱的地方一条条列清楚。担保人嘛……”他想了想,“我可以做你的担保人。”
玉娥愣住了。陈干事给她担保?这可是要担风险的。
“您……”
“我相信你能干好。”陈志国拍拍她的肩膀,“你这样的年轻人,正是国家需要的。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给更多人看看,个体经济大有可为。”
送走陈志国和小李记者,玉娥站在店门口,看着薄雾渐渐散去的街道,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五百块贷款,有了这笔钱,她的豆腐坊能上一个新台阶。
可担保人这事,让她心里沉甸甸的。陈干事是公家的人,肯给她担保是信任,但这信任背后是责任——她必须做好,不能让人家担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