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店铺装修全部完工。
玉娥站在焕然一新的店堂里,几乎认不出这是原来那间破屋。雪白的墙壁,平整的水泥地,新糊的窗户纸透进柔和的光。靠墙砌了个齐腰高的水泥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这是老孙头的主意,说做豆腐得有个好台面。
后院也收拾出来了。杂草清干净,地面铺了层碎砖,井台重新砌过。玉娥还搭了个简易棚子,准备放石磨和豆缸。
“怎么样,还满意不?”老孙头问。
“太满意了。”玉娥由衷地说,“孙师傅,您手艺真好。”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老孙头笑呵呵地收了尾款,“姑娘,店开张了记得叫我,我来买你第一板豆腐。”
“您来,我送您!”玉娥爽快地说。
店铺有了,接下来是置办家当。
玉娥跑遍了镇上的旧货市场,淘回来一个七成新的玻璃柜台,只花了五块钱。又请木匠打了两个货架,刷上清漆,摆在墙边。柜台后面钉了一排木架子,准备放账本、工具。
最大的开销是添设备。她又订了一口大铁锅、两个新的大水缸、十套豆腐模具。还咬咬牙,买了个小磅秤——以后卖豆腐要称斤论两,不能总靠估摸。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玉娥每天晚上在灯下记账,看着数字一项项减少,心里也跟着发紧。可该花的钱,她一分也没省。
这天晚上,她正对着账本发愁,王秀英端了碗红糖水进来。
“妈,您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王秀英在女儿旁边坐下,看了眼账本,“钱不够了?”
“还够,就是……花得太快。”玉娥叹了口气,“店面收拾好了,设备也买了,可开店还得有流动资金。买黄豆、买煤、还有头几个月的房租……”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自己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手绢包。
“这个你拿着。”她把手绢包放在账本上。
玉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钱,大多是几毛几块的零票,也有几张十块的,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数了数,一共八十七块三毛六分。
“妈,这钱……”
“我攒的。”王秀英语气平静,“本来想给你当嫁妆,现在……你开店用得上。”
玉娥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知道母亲攒这些钱多不容易——夏天捡麦穗,秋天摘棉花,冬天给人做棉衣,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王秀英按住女儿的手,“算我入股。以后你这店挣了钱,给我分红。”
话说得轻松,可玉娥看见母亲眼里的光。那不是算计,是支持,是信任,是一个母亲能给予女儿的全部。
“好。”玉娥重重点头,“算您入股。等店开张了,挣了钱,我按月给您发‘工资’。”
王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不要工资,你把店开好了,比什么都强。”
有了母亲这笔钱,玉娥心里踏实多了。她重新规划了开支,留出三个月的流动资金,确保店开起来后能正常运转。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继续在家做豆腐维持生计,一边筹备开店的事。招牌请了镇上小学的李老师写——“柳记豆腐坊”五个大字,端庄大气。她拿到县城的漆匠铺,让人描在木板上,刷上金漆。
开业的日子定在农历九月初八,取“久久发”的寓意。
头天晚上,玉娥把店里店外又打扫了一遍。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新买的豆腐模具在台面上一字排开,看着就喜人。
后院,石磨己经就位,大水缸里泡好了明天要用的黄豆。煤炉生好了,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天己经黑透了。玉娥锁好店门,站在门外看。
月光下,“柳记豆腐坊”的招牌泛着淡淡的金光。店门两侧,她请李老师写了一副对子——左联“一清二白”,右联“西方来财”,横批“诚信为本”。
这是父亲当年常说的一句话:做人如做豆腐,要一清二白;做生意要诚信,才能西方来财。
夜风吹过,对子轻轻晃动。玉娥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一年前,父亲刚去世时,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磨了第一锅豆腐。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她能拥有自己的豆腐店。
路还长,她知道。开店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无数难关要过。可这一刻,站在自己亲手筹备的店门前,她心里充满了力量。
转身往家走时,镇上的灯火己经稀稀落落。玉娥的脚步轻快,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坚定地向前延伸。
明天,太阳升起时,“柳记豆腐坊”的招牌将正式挂起。
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