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够了。她小心地、一点点地将盐卤倒进锅里,用长柄勺轻轻搅动。豆浆开始凝结,洁白的豆花一点点浮起,像云朵,像雪花,像希望。
点卤成功。
玉娥看着锅里那细嫩的豆花,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将豆花舀进铺好纱布的模具里,盖上木板,压上重石。
一切流程,和往常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夜深了。玉娥坐在后间的小凳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冷冷清清。远处传来黄河的水声,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她想起了秦远山。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清瘦的身影,想起他把钢笔交给她时的眼神。
他说:“为了你,我会努力回来。”
她说:“多久我都等。”
现在,她真的只剩下他了。母亲不要她了,赵家那边也彻底断了,街坊邻居的议论她可以不在乎,可是母亲……那是生她养她二十年的母亲啊。
心,疼得像要裂开。
可是她不能倒下。她还有豆腐坊,还有对秦远山的承诺,还有……她自己选择的路。
窗外的星星渐渐黯淡,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玉娥站起身,走到水缸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用力拍了拍脸颊。
然后,她系上围裙,走向灶台。
灶火重新燃起,照亮了黑暗。豆浆的香味再次弥漫,充满了整个豆腐坊。
天亮了。玉娥打开店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街道上己经有了早起的行人。看见她开门,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
玉娥面无表情,开始摆放今天要卖的豆腐、豆干、豆腐皮。她的动作很稳,很从容,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桂花来了,眼睛也是红肿的,但看见玉娥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开始帮忙。
第一批客人上门了。是镇东头的张婶,老主顾了。
“玉娥啊,”张婶付钱时,欲言又止,“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你别太往心里去。你妈那边,等她气消了就好了。”
玉娥接过钱,找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谢谢张婶,我没事。”
张婶看着她,叹了口气,提着豆腐走了。
客人陆陆续续上门,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玉娥一律以微笑应对,不解释,不辩驳,不诉苦。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那个因为失去母亲而撕开的洞,正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可是她不能停。她必须往前走,一首往前走。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因为这是她的人生。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柳记豆腐坊”的招牌上,那五个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玉娥站在柜台后,望着门外熙攘的街道,望着远处奔流的黄河,望着这片她生长了二十年的土地。
她的眼神很平静,很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有多少艰难,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是柳玉娥。黄河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