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提亲队伍离开后,豆腐坊里死一般的寂静。
玉娥站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地上那些用红纸红布包裹的礼品——它们像被遗弃的祭品,尴尬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浮动。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也能听见门外街道上,那些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议论声:
“我的天……她真的拒绝了?”
“赵家啊!那可是赵副厂长亲自来提亲!”
“这柳玉娥是疯了吧?这么好的亲事……”
“听说是因为那个秦远山……”
“啧啧,放着城里干部子弟不要,非要跟个……”
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了,但玉娥知道是什么。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己经恢复了平静。
“桂花,”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把门关上。”
桂花还在发愣,听到玉娥的话才回过神来,连忙去关店门。厚重的木门合上,将外界的议论和目光隔绝在外,豆腐坊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后间灶膛里透出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玉娥姐,”桂花转过身,眼圈红了,“你……你没事吧?”
玉娥摇摇头,走到柜台后,拿出抹布开始擦拭柜台。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擦拭的不是木头柜台,而是自己纷乱的心绪。抹布划过光滑的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可是赵家那边……”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你妈那边……这可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玉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桂花有些害怕,“桂花,今天的豆腐还没做完,咱们去后间吧。”
“玉娥姐!”桂花急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做豆腐!”
“不想着做豆腐,想什么?”玉娥抬起头,看着桂花,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豆腐坊是父亲传给我的,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无论发生什么事,豆腐都要做,店都要开,日子都要过。”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却又异常坚定。
桂花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抹了把眼泪,点点头:“好,玉娥姐,我听你的。”
两人正要往后间走,店门忽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母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街坊邻居,有平日里和母亲交好的婶子大娘,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柳玉娥!”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你给我说清楚!刚才怎么回事?!”
玉娥转过身,看着母亲愤怒的脸,看着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但她挺首了脊背,声音依然平静:“妈,就是您看到的那么回事。赵家来提亲,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你凭什么拒绝?!你有什么资格拒绝?!那是赵家!县里的赵家!人家父母亲自来提亲,还找了王主任做中间人!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拒绝就拒绝!你让赵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王主任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她一步步走进店里,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街坊们也跟着涌了进来,小小的豆腐坊顿时挤满了人。
“玉娥啊,不是婶子说你,”一个和母亲交好的大娘开口了,语气带着责备,“这事儿你做得太过了。赵家那样的条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能……”
“是啊玉娥,”另一个婶子接话,“你妈也是为了你好。女人家,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你看你现在,起早贪黑地做豆腐,多辛苦啊。嫁到赵家,那可是享福的命……”
“你们别说了。”玉娥打断她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母亲脸上,“妈,各位婶子大娘,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婚姻大事,不是看条件好不好,不是看能不能享福。是要看两个人合不合适,有没有感情。”
“感情?”母亲冷笑,“你跟那个秦远山就有感情了?他有什么?成分不好,身体又差,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他能给你什么?感情能当饭吃?!”
“妈,”玉娥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远山哥他……他有才华,他懂我,他支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在一起,日子苦点我不怕,只要心在一块儿……”
“心在一块儿?”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好!好!你的心跟他一块儿!那你就去找他!别认我这个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儿!”
她猛地转身,指着门外:“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滚去找你的秦远山!我柳家没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女儿!”
话音落下,整个豆腐坊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那几个原本想劝说的婶子大娘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玉娥看着母亲,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决绝和失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