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干部来访后的第三天,一个平常的午后。
柳湾镇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玉娥正在店铺后间试验新一批的五香豆干,灶上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料味和豆香混合在一起,充满整个空间。
桂花在前面看店,偶尔传来她和顾客交谈的声音。
玉娥守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小心地翻动着锅里的豆干。她的动作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测试着豆干的软硬和入味程度。这些天,她把自己完全埋进了工作里,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痛。
忽然,前店传来桂花提高的声音:“秦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玉娥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差点掉进锅里。秦先生?秦远山?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自从县里干部来过后,她一首不敢去看秦远山,怕控制不住情绪,也怕看到他的病容会更难过。他怎么会主动过来?是桂花去送工钱时说了什么吗?
犹豫了片刻,玉娥还是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头发,往前店走去。
店铺里,秦远山正站在柜台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看见玉娥出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玉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初愈的虚弱。
“远山哥。”玉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秦远山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玉娥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但她假装没注意到他的注视。
“桂花说,你在准备展销会,很忙。”秦远山说,“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不用了,你都这样了,好好休息才是。”玉娥说,语气有些生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一看到他,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远山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把手里的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这是我最近整理的,关于展销会的一些想法。你看看有没有用。”
玉娥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写得工工整整的纸。第一页是展销会的展位布置示意图,画得很细致,哪里放产品,哪里放宣传材料,哪里做现场演示,都标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产品介绍的要点,从原料、工艺到特色,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第三页是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对策——如果现场人太多怎么办,如果产品不够卖怎么办,如果有人质疑质量怎么办……
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玉娥一页页翻看,眼眶渐渐发热。她知道秦远山身体还没好,写这些东西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很多时间。
“远山哥,这……”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随便写的,你看看就好。”秦远山温和地说,“展销会是个好机会,要好好把握。”
玉娥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在西北的事,想问县里干部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想问他还回不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问,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会让她承受不住。
“谢谢。”她最终只是低声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店铺里很安静,只有后间灶上卤汤的咕嘟声隐约传来。门外街道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玉娥,”秦远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县里……有人来找过你吧?”
玉娥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问了我的情况。”秦远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也问了你和我的关系。”
玉娥的手握紧了柜台边缘:“你怎么知道?”
“他们先去找了我。”秦远山苦笑了一下,“问我想不想回来,问我有什么困难,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说的?”玉娥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秦远山看着她,眼神很深,“我说我们是朋友。我说你在柳湾镇开了豆腐坊,很不容易。我说你是个好姑娘,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玉娥心上。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在保护她,在把她从他的世界里推开。
“那你呢?”玉娥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想回来吗?你还回西北去吗?”
秦远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门板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微尘缓缓浮动。
“我的档案还在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按政策,我可以申请回来。但是……需要时间,需要手续,也需要那边同意。”
“那就申请啊!”玉娥忍不住提高声音,“你的身体这样,怎么还能回那种地方去?远山哥,你为自己想想好不好?”
秦远山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玉娥,你不懂。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做到的。我在那边……待了太多年了。那里己经成了我的命,我的债。就算回来,我又能做什么呢?一个身体不好、成分有问题、什么都不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什么出路?”
“你可以帮我记账!”玉娥脱口而出,“你可以帮我管账,帮我写东西,帮我想办法!远山哥,你有才华,你写得一手好字,你懂的道理比我多得多!你怎么会什么都不会?”
秦远山摇摇头,笑容苦涩:“玉娥,别说傻话了。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展销会,豆腐坊的发展,都需要清清白白的名声。跟我扯上关系,只会拖累你。赵同志那边……”
“别提他!”玉娥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需要别人为我安排,也不需要你为我牺牲!”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些天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担心、恐惧、委屈、无助……所有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