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那个晚上,玉娥彻夜未眠。
她躺在豆腐坊后间那张简陋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白天在县城听到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西北那地方,年轻力壮的都受不了……”“他好像还在西北……”“我听说他走的时候就有肺病……那种地方,缺医少药的,怕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细细地割着她的心。
她想起秦远山清瘦的面容,想起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想起他咳嗽时用手帕捂住嘴、眉头微蹙的样子。想起他把父亲留下的钢笔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我总会活下去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可他现在还在西北。在那个“条件太差”、“苦寒”、“缺医少药”的地方。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玉娥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后间和店铺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桂花就睡在隔壁,她不想惊动任何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心里有多痛,生活还要继续。
玉娥坐起身,擦干眼泪,开始穿衣。镜子里,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推开后间的门,店铺里还笼罩在清晨的昏暗之中。她点上油灯,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挑豆子、泡豆子、清洗工具、生火……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机械,仿佛身体有自己的记忆,不需要大脑指挥。
天色大亮时,桂花来了。她看到玉娥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玉娥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玉娥简短地回答,手里的活计不停。
桂花担心地看着她,但没再多问,挽起袖子开始帮忙。
上午的生意照常进行。老主顾们陆陆续续来买东西,看到玉娥,眼神都有些复杂。提亲风波己经过去好几天了,但镇上关于这件事的议论还没有完全平息。有人佩服她的勇气,有人觉得她“不识好歹”,还有人把秦远山也扯了进来,说些难听的话。
玉娥一律当作没听见。她面无表情地称重、收钱、找零,动作干净利落,不多说一句话。只有在没人时,她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久久不动。
中午时分,店里暂时清静下来。玉娥坐在柜台后,拿出展销会的通知文件,开始列现场演示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清单。石磨要带最小的那盘,豆子要提前泡好,盐卤要带足量,还要带些纱布、模具、压板……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迹工整。这是秦远山教她的——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认真,都要有条理。
写到一半,她的手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聚成一个小圆点。
她想起秦远山教她记账的情景。那时她刚接手豆腐坊,账目一塌糊涂,是秦远山一点一点教她怎么分类、怎么记录、怎么核算成本。他说话很耐心,用最简单的例子解释复杂的道理。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玉娥姐?”桂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玉娥回过神,摇摇头:“没事。桂花,下午你去买些新纱布,要细密些的。还有,找木匠再做几个小模具,尺寸我画给你。”
“好的。”桂花接过玉娥画的图纸,看了看,“玉娥姐,展销会真的要做现场演示吗?那得多麻烦啊。”
“麻烦也要做。”玉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柳记’的工艺。”
桂花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看得出来,玉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展销会上,仿佛只有拼命工作,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玉娥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首忙到深夜。除了打理豆腐坊的日常生意,还要准备展销会的各种事宜——挑选最好的豆子,反复试验豆干和豆腐皮的配方,设计产品包装,准备宣传材料……
她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卸下坚强的外壳,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念秦远山。想得心都疼了。
但她不敢去看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看到他,就会忍不住把在县城听到的那些话问出来。她怕听到肯定的回答,怕知道他真的还要回西北去,怕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她拼命工作,用忙碌麻痹自己。
这天下午,玉娥正在后间试验一种新的豆干配方——她想在展销会上推出一个“精品系列”,用更好的豆子,更精细的工艺,做出更高档的产品。
灶上的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八角、桂皮、花椒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后间。玉娥守在灶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时用筷子戳戳锅里的豆干,测试软硬度。
“玉娥姐!”桂花忽然从前面的店铺跑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外面……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县里来的干部,要找你说事。”
玉娥的心猛地一沉。县里来的干部?难道是展销会有什么变故?还是……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跟着桂花走到店铺里。
店里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请问,哪位是柳玉娥同志?”年长的那个问。
“我是。”玉娥走上前,“两位领导有什么事吗?”
年长的干部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柳同志,我们是县落实政策办公室的。有点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
落实政策办公室?玉娥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了秦远山,想起了他的“成分问题”。
“请坐。”她搬来两把椅子,又让桂花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