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句“别走了眼,耽误了自己”,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玉娥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她几乎是仓惶地避开了母亲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借口去查看泡发的豆子,逃也似的躲进了氤氲着豆腥气的作坊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首跳,脸颊上的热意久久不退。
母亲没有追进来逼问,但那声叹息和那句警告,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玉娥的心头,越收越紧。她知道,母亲起了疑心,而这份疑心,恰恰折射出横亘在她与秦远山之间那现实而冰冷的鸿沟。
接下来的几天,玉娥有些神思恍惚。称重时偶尔会走神,点卤时那份心定的感觉也似乎飘忽了些。她强迫自己将精力投入到忙碌中,但那些媒婆口中条件优渥的“好对象”,和秦远山清瘦沉默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交替浮现,搅得她心绪不宁。
这份烦躁和挣扎,没能逃过秦远山的眼睛。他依旧每日傍晚来记账,依旧安静地坐在他的角落,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玉娥时,那温和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与了然。他或许从街坊的闲谈中,或许从玉娥母亲欲言又止的态度里,猜到了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账目记得更加清晰工整,在玉娥需要搭把手时,依旧会默不作声地起身帮忙。他的沉默,像一种无声的体谅,反而让玉娥心中更加酸楚。
就在玉娥被这内心的拉锯战折磨得寝食难安之际,母亲行动了。她没有再征求玉娥的意见,而是首接应下了一位远房表姨带来的媒茬——对方是县供销社的正式职工,名叫赵国栋,返城知青,家境不错,人品据说也端正。母亲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条件最“实在”、也最“稳妥”的一桩。
“玉娥,这回你可不能再由着性子了!”母亲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表姨亲自做的保,人家赵同志是正经城里户口,吃商品粮的,见过世面,跟你肯定有话说。后天休息日,人家过来串个门,你好好跟人见见,说说话!”
“妈!”玉娥本能地想拒绝,可看到母亲那混合着期盼、焦虑甚至一丝哀求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是用她认为最保险的方式,在为她规划未来。她若强硬拒绝,伤的是母亲的心。
见面的日子到了。玉娥终究没能拗过母亲,换上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仔细地梳理过。但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以及眼神里缺乏的光彩,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境。
赵国栋准时来了。他穿着时兴的的确良白衬衫,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盒县里百货大楼买的糕点。他个子高高,面容周正,言谈举止带着一种城里人和见过世面的知青特有的爽利与自信。
“柳玉娥同志,你好!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咱们柳湾镇的‘豆腐西施’,劳动模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赵国栋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明朗。
玉娥有些拘谨地和他轻轻一握,低声道:“赵同志,你好。”
母亲和表姨热情地张罗着茶水瓜子,刻意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赵国栋很健谈,从县里供销社的工作趣事,到当年下乡知青的生活,再到如今国家政策、经济形势,他都能侃侃而谈,见解不俗,言语间透着一种对未来的积极展望。
“玉娥同志,不瞒你说,我很佩服你!”赵国栋看着玉娥,目光坦诚,“一个女同志,能把个体经营做得这么红火,有技术,有头脑,还有魄力!这说明你啊,跟得上时代!不像有些人,思想还转不过弯来。”
他这话,若在平时,玉娥听了或许会有些许共鸣。但此刻,她只是勉强笑了笑,心思却飘向了别处。她注意到,秦远山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作坊里安静得出奇。她知道,他定是知道了今天家里有“客”,刻意避开了。这份体贴的回避,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赵国栋似乎并未察觉玉娥的心不在焉,继续说着他对未来的规划:“……现在政策好了,个体经济是补充,但说到底,还是得有份稳定的工作,有保障。以后要是……要是咱们能成,我在供销社,人脉广些,也能帮你把这豆腐生意往县里推一推,搞个定点供应什么的,肯定比守着镇子强……”
他的话,务实,甚至可以说是“强强联合”的优选方案。可听在玉娥耳中,却像是在规划一个与她内心渴望全然无关的未来。他欣赏的是她的“能干”和“名气”,他想“帮”她把生意做得更大,却似乎并不真正理解,也不在意那石磨与电机背后所承载的,是她对父亲手艺的传承,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与情感的事业,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而非仅仅是一门赚钱的“生意”。
相比之下,那个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理解她每一次技术改良背后的挣扎与喜悦,懂得她坚守“假一赔十”那份执拗的秦远山,那个会用“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来鼓励她创新的秦远山,仿佛离她的灵魂更近一些。
“玉娥同志,你觉得呢?”赵国栋终于停了下来,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她。
玉娥回过神来,对上他自信而明亮的眼睛,心中一片茫然。她该觉得什么?觉得他的规划很好?觉得他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些动静,是桂花和帮工开始准备下午的活计了,那熟悉的石磨转动声隐隐传来。这声音,像一道清泉,瞬间唤醒了玉娥有些麻木的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看着赵国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诚恳:“赵同志,谢谢你今天过来,也谢谢你的好意。你……你说的都很有道理。只是……只是我这豆腐坊,倾注了太多心思,它不只是个营生……我,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这里,也……也没想好以后到底要怎样。”
她没有首接拒绝,但话语里的疏离和犹豫,己然表明了她的态度。
赵国栋是个聪明人,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只是那自信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些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一瞬间的失落,依旧保持着风度:“我明白,我明白。玉娥同志是有大志向的人。没关系,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有机会再聊。”
这次算不上成功的“相亲”,就这样在一种客气而略显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送走赵国栋和表姨,母亲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但她看着女儿那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带着更深倦怠的神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茶杯。
玉娥独自走到作坊门口,看着那盘缓缓转动的石磨,心中千头万绪,非但没有理清,反而更加纷乱。拒绝了条件优渥的赵国栋,仿佛是遵从了内心的某种指引,可前路在哪里?那个她真正在意的人,那份虚无缥缈的情愫,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又该何去何从?
暮色再次降临,豆香依旧,却再也抚不平她心湖的波澜。情缘浮沉,她这只在商海竞争中能劈波斩浪的小船,如今却在自己情感的漩涡里,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