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家的豆腐摊,在玉娥那场无声却雷霆万钧的反击之后,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垮了下去。不过旬月,便灰溜溜地收了摊子,据说王老五觉得在柳湾镇再无颜面,托关系去了外地亲戚家帮工。李木匠等几家见状,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只靠着最低廉的价格,在市场的边缘勉强维持着生计。
经此一役,“柳记豆腐坊”和柳玉娥的名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名声,不再仅仅是“豆腐做得好”、“脑子活络”,更添上了“品行端方”、“意志坚韧”、“不好欺负”的硬核色彩。街坊邻里提起她,语气里是满满的佩服与敬重。连公社那位王主任偶然听闻了此事,都在一次妇女大会上,不点名地赞扬了玉娥,称其“展现了新时代个体劳动者自尊、自强、自爱的精神风貌”。
浊浪排空之后,黄河水似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柳记”的生意稳如磐石,电机与石磨的协奏日臻化境,豆干、豆腐皮、油豆腐的生产也形成了稳定的流程。玉娥终于可以从容地安排活计,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事事亲力亲为,熬更守夜。她甚至有了些许闲暇,能在傍晚时分,搬个小凳坐在作坊门口,看着夕阳将黄河故道的滩涂染成一片暖金色,听着归巢的鸟雀啁啾。
然而,人红是非多,旧的“是非”刚去,新的烦恼便悄然而至,以一种更为普遍、也更难首白拒绝的方式——说媒。
仿佛约好了一般,柳家那扇原本多是顾客往来的门,开始频繁地被媒婆的身影叩响。这些媒人,有的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专业”媒婆,穿着体面的确良褂子,嘴皮子利索;有的是左右邻居、远房亲戚,带着热心肠前来牵线。
起初,母亲是高兴的。女儿能干,名声好,如今事业稳定,终身大事自然该提上日程。她总是热情地将媒人迎进屋,奉上茶水,仔细听着对方的介绍。
“老嫂子,我可是给玉娥说了门顶好的亲事!”镇上有名的快嘴刘媒婆,拍着大腿,唾沫横飞,“男方是县里农机厂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家里就一个儿子,三间大瓦房,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只要玉娥点头,过去就是享福的,还用得着起早贪黑磨这豆腐?”
另一位张婶介绍的则是公社一位干部家的侄子,在供销社当会计,人长得白净,家境殷实。“玉娥这么能干,嫁过去正好帮着掌家,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还有介绍小学老师的,介绍邻镇养殖户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听起来,仿佛玉娥只要随便点一个头,就能立刻跳出这烟熏火燎的豆腐坊,踏入康庄大道。
母亲听得心动,每每媒人一走,便忍不住在玉娥耳边念叨:“玉娥啊,刘媒婆说的那个农机厂的,听着是真不错,铁饭碗呢……那张婶说的会计也挺好,斯文人……你也二十出头了,该考虑考虑了。女人家,总得有个归宿。”
玉娥总是沉默地听着,不点头,也不反驳。她理解母亲的心思,老人家是怕她辛苦,想给她找个依靠。起初,她也会顺着母亲的话,在心里粗略地掂量一下那些被描述得花团锦簇的对象。农机厂的工人?听着是稳定,可她要的,难道仅仅是跳出豆腐坊,去过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围着锅台转的日子吗?供销社的会计?或许清闲,可她能放下这倾注了无数心血、如同自己孩子一般成长起来的“柳记”吗?
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炕上,那些媒人口中条件优渥的陌生男子面孔模糊不清,脑海中反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清瘦、沉默,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记账,或在灯下读书,偶尔抬眼时,目光温和而睿智,能在她最困惑的时候,给予最恰如其分的点拨。
秦远山。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总会漾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感激他,钦佩他,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依赖。与他相处,让她觉得安心,仿佛精神上有了某种共鸣与支撑。她知道自己心里,是有着这个人的影子的。
可是,现实却如同冰冷的墙壁,横亘在那里。秦远山是“戴帽”归来的,虽说如今政策宽松了些,但那段历史依旧是他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让许多寻常人家避之不及。他身体不好,没有固定的工作和收入,未来似乎也看不到什么“出息”。在世人,尤其是在那些精于计算的媒婆和母亲眼中,他绝不是一个“好归宿”。
玉娥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对秦远山那种客气却疏远的态度。母亲感激他平时的帮忙,却也仅止于此,从未将他列入女婿的考虑范围。玉娥自己,也从未敢往深处想。那份朦胧的好感,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忙碌和理智紧紧包裹着。
然而,媒人踏破门槛的现状,却像一面镜子,逼着她不得不去正视自己的内心。她不想为了“归宿”而随便嫁人,她对自己亲手创造的生活有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可若是不嫁,面对母亲日渐焦急的催促和外界可能的风言风语,她又该如何自处?那个藏在她心底的人,那缕情愫,又该归于何处?
这一日,又送走一位介绍公社干部亲戚的媒人后,母亲看着坐在窗边发呆、明显神思不属的玉娥,忍不住叹了口气:“玉娥,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是个啥想法?这也不成,那也不愿,你……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母亲的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玉娥耳边。她猛地抬起头,撞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心一下子慌了,脸颊也不自觉地发起烫来。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最终没有勇气说出来。
“妈……我……我就是觉得,现在‘柳记’刚稳定下来,我还想再把它做得好一点……再说,那些人都……都不太合适。”她垂下眼睫,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蚋。
母亲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唉,你这孩子,主意是越来越正了。妈是为你好,你可别……别走了眼,耽误了自己。”
母亲没有明说,但玉娥听懂了那未尽的警告。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又酸又涩。窗外,暮色西合,豆坊里尚未散尽的豆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千千心结,缠绕在胸,无人可诉。事业的烽火暂熄,情感的迷雾,却愈发浓重地笼罩了柳玉娥前行的路。她知道,关于终身大事的抉择,比她面对过的任何商业竞争,都更加复杂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