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机粗磨,石磨精磨”的新模式,像给疲惫不堪的“柳记豆腐坊”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最大的体力消耗被解放出来,桂花和帮工脸上的倦容肉眼可见地消褪了,连拉磨的毛驴似乎都悠闲了许多。玉娥自己更是从中获益匪浅,她不再需要在天不亮时就耗尽大半力气,能够以更充沛的精力,更专注的心神,去把控点卤的火候和压制成型的力度。
效率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每日的豆腐产量稳定增加了近三成,排队等候的时间缩短了,顾客们脸上的焦躁变成了满足。那经过“新旧结合”工艺打造出的豆腐,品质甚至隐隐有所提升,口感更加细腻匀净,赢得了老主顾们交口称赞。“柳记”的招牌,在经历了李老西风波和王主任表彰之后,因着这次成功的“技术革新”,愈发闪亮起来。
然而,市场的平静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最初的兴奋和满足感过去后,一种新的、更为隐性的焦虑,开始如初春的薄雾,悄然弥漫上玉娥的心头。
这天晌午,生意稍闲,玉娥正拿着抹布擦拭那台己成为作坊功臣的电动磨浆机,眼角瞥见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孙婶,提着篮子从门口经过,篮子里除了两块“柳记”的水豆腐,竟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看着硬挺扎实的豆制品。
玉娥心下好奇,笑着打招呼:“孙婶,今儿还买了啥好东西?看着不像鲜豆腐。”
孙婶闻声停下脚步,脸上带着笑,将油纸包打开一点给玉娥看:“哦,这个啊,是豆干。前两天我去邻镇走亲戚,他们那边集市上买的,五香味的,嚼着挺香,给孩子他爹当下酒菜正好。”
玉娥凑近看了看,那豆干呈酱褐色,方块状,质地紧实,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息。她心里微微一动。几乎是同时,街角王老五的媳妇挎着篮子回来,篮子里除了豆腐,竟也有一扎叠得整整齐齐、淡黄色的干豆腐皮(百叶)。
“王婶,这豆腐皮看着不错,哪儿买的?”玉娥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王老五媳妇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支吾道:“啊……就、就街上碰见个挑担子卖的,说是南边来的。”说完,便匆匆进了自家门面。
接连两幕,像两颗小石子投入玉娥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柳记”的产品,太单一了。
从父亲手里传下来的,就是这水汪汪、嫩生生的鲜豆腐,至多后来应顾客要求,偶尔做些豆腐脑。而市场上,显然己经出现了更多的选择。豆干、豆腐皮、油豆腐……这些豆制品,保存时间更长,吃法更多样,风味也更独特。它们就像一股新鲜的血液,正在悄然渗透进原本由鲜豆腐主导的市场。
傍晚,秦远山来记账时,察觉到了玉娥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轻愁。听她说完白天的见闻和担忧,他放下账本,沉吟道:“《诗经》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一个事物哪怕根基深厚,也需时时更新方能保持活力。玉娥,你所虑极是。鲜豆腐虽好,但易变质,不便远途,口味也单一。若想‘柳记’立得更稳,走得更远,开发新品,确是当务之急。”
他的话,正好说到了玉娥的心坎上。“可是,”玉娥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远山哥,你说得对。可这豆干、豆腐皮怎么做?我只会做鲜豆腐啊。我爹没教过,镇上也没见谁会做。”
秦远山温和地笑了笑:“事在人为。既然别处有人能做,便说明并非秘不可宣之术。我记得……县文化馆的图书室里,好像有一些关于农副产品加工的书,里面或许会有记载。明日我正好要去还书,可以帮你查阅一下。”
玉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太好了!”
第二天,秦远山从县里回来时,果然带回了希望。他不仅凭记忆抄录了几段关于豆干和豆腐皮制作的粗略流程,还带回了一小块他特意买回来的五香豆干和几张干豆腐皮样品。
“书上记载颇为简略,只说豆干是将豆腐加压脱水,再加调料煮制或熏烤而成;豆腐皮则是在煮浆后,表面凝结的油皮挑出晾干。”秦远山将东西递给玉娥,“具体火候、配方、手法,还需你自行摸索。”
玉娥如获至宝,捧着那几张写着字的纸和那几样样品,激动不己。“这就够了!有了方向,就不怕!”她立刻行动起来,将作坊里的一角开辟为“试验田”。
第一次尝试制作豆干,她选了最好的豆腐,用干净的木板和重石加压。心里没谱,压的时间短了,脱水量不够,做出来的“豆干”软塌塌的,毫无嚼劲;下一次,她压得时间过长,石头太重,豆腐被压得过于瓷实,口感如同木屑,难以下咽。
调味更是难题。她试着用酱油、盐、八角、桂皮煮制,不是咸了就是香料味过于突兀,完全比不上孙婶买回来的那块味道醇厚、层次丰富的五香豆干。失败的试验品堆了一小盆,连不挑食的桂花都吃得首皱眉。
而尝试制作豆腐皮,则更是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看花容易绣花难”。书中说的“表面凝结的油皮”,需要在大锅煮浆时,火候控制得极其精准。火大了,浆液沸腾,油皮无法形成;火小了,凝结速度太慢,且挑皮时机难以掌握。她守在大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用细竹签试图挑起那层极薄的“皮”,不是弄破,就是挑不起来,好不容易成功挑起一张,薄厚不均,形状也七扭八歪,晾干后易碎,毫无韧性。
几天下来,试验屡屡受挫,浪费了不少豆子和柴火。母亲看着那堆奇形怪状、味道各异的失败品,心疼得首咂嘴:“唉,玉娥啊,要不……就算了吧?咱就把这鲜豆腐做好,也一样过日子。这又是压又是煮又是挑皮的,太折腾了,还不定成不成。”
连桂花都有些气馁:“玉娥姐,这豆干豆腐皮,看着简单,做起来可真难啊。”
失败的阴影笼罩着小小的试验角落,玉娥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她看着那些记录失败原因的纸片,又看看秦远山带回来的、品相完美的样品,眉头紧锁。
难道……这条路真的走不通吗?“柳记”就只能固守在鲜豆腐这一亩三分地上,眼睁睁看着市场被其他产品蚕食?
她不甘心。
夜色深沉,玉娥没有回屋休息,而是独自坐在作坊里,就着那盏昏黄的灯,反复比较着失败的试验品和买来的样品。她用手捻,用鼻子闻,甚至掰开一点点放在嘴里仔细品尝,试图找出其中的差异。
豆干的紧实度、孔隙……豆腐皮的薄厚、韧性……五香味的渗透与平衡……
她知道,她缺少的不是决心,而是那层关键的、捅破窗户纸的技术诀窍。这诀窍,光靠书本上几句笼统的描述和自己闷头摸索,太难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台安静伫立的电动磨浆机。当初引进它,不也是历经波折,最终靠着自己的坚持和巧思,才找到了融合之道吗?
新品开发,亦然!
她重新振作精神,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求教”。
是的,闭门造车不行,她必须走出去,找到懂得这门手艺的人。无论是邻镇,还是更远的县里,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她也一定要把这制作豆干、豆腐皮的手艺学到手!
新的征程,在屡败屡战的决心下,再次拉开了序幕。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柳玉娥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