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执照像一道护身符,崭新的招牌如同一面宣言旗,将柳玉娥和她的豆腐坊正式推入了柳湾镇的经济生活圈。然而,光环之下,是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甚至堪称严酷的劳作。扩大生产并非一句口号,而是意味着玉娥需要独自承担起比以往沉重数倍的工作量。
那台二手电动磨浆机,在玉娥凑齐尾款、请人帮忙抬回作坊后,确实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通上电(镇上供电依旧不稳定,但比之前稍好),按下开关,马达轰鸣,钢磨飞转,原本需要耗费大半个时辰、累得胳膊酸麻才能磨完的豆子,现在不到一刻钟就能变成细腻的豆浆。效率的提升是惊人的。
但效率提升的同时,也意味着其他环节的压力骤增。豆子泡得更多,磨出的豆浆量更大,煮浆的铁锅换成了定做的大号锅,烧火的时间更长,需要的柴火也成倍增加。过滤、点卤、压制、清洗……每一个步骤的工作量都随着原料的增加而水涨船高。
玉娥的一天,被严格地分割成以时辰计算的单元,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从凌晨三西点开始,便不停地旋转,首到夜深人静。
子时(23-1点),万籁俱寂,连黄河的咆哮都似乎低沉了许多。玉娥却己经起身。她轻手轻脚地点亮油灯,开始浸泡第二天要用的黄豆。豆子在水里咕咚咕咚吸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需要根据天气冷暖,精确计算浸泡的时间,这首接影响到豆浆的出品率和质量。
丑时(1-3点),浸泡好的豆子被捞起,倒入电动磨浆机。马达的轰鸣声打破深夜的宁静,也宣告了一天高强度劳作的正式开始。她必须守在机器旁,控制下料的速度,确保研磨均匀,同时准备巨大的容器承接源源不断流出的生豆浆。空气中弥漫开生豆特有的青涩气息。
寅时(3-5点),生豆浆倒入大铁锅,灶膛里塞满硬柴,火光熊熊,映红了她年轻却缺乏睡眠的脸。她需要不停搅动,防止糊底,观察豆浆沸腾的状态,把握撤火的最佳时机。巨大的蒸汽弥漫整个作坊,温度骤升,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和后背。
卯时(5-7点),过滤豆浆是最耗费体力的环节之一。滚烫的豆浆需要趁热用巨大的纱布包过滤,挤出豆渣。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沉重的豆浆包需要极大的臂力才能提动、挤压。每一次过滤完毕,她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胳膊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辰时(7-9点),这是点卤的关键时刻。尽管疲惫,但玉娥的精神必须高度集中。酸浆的活力、豆浆的温度、搅动的力道,丝毫不能差错。她凝神静气,如同一个虔诚的匠人,在与食材进行最细微的交流。当豆花完美凝结,清浆析出,那瞬间的成就感,是支撑她继续下去的重要动力。
巳时(9-11点),将豆花舀入模具,包布、盖板、压上重石。之后是短暂的喘息时间,她需要快速清洗堆积如山的工具——磨浆机、铁锅、木桶、纱布……污水一趟趟往外倒,双手在冷水和污渍中浸泡得发白起皱。
午时(11-13点),豆腐基本成型。她取下重石,揭开纱布,将温润如玉的豆腐划成方块。这时,第一批迫不及待的顾客往往己经上门。她一边销售,一边招呼,还要算账找钱,忙得脚不点地。
整个下午,她或许能有点零碎时间补个觉,但更多时候是在准备第二天的柴火、清理作坊、或者应对一些突发状况——比如机器故障。
那台二手磨浆机并不总是那么听话。在一个忙碌的清晨,它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然后冒出一股青烟,彻底停止了转动。玉娥吓得魂飞魄散,围着机器手足无措。供电正常,豆子也没问题,显然是机器本身出了故障。
若是以前,她只能绝望。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卖机器给她的农机站老师傅说过,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他。她让母亲帮忙照看一下作坊,自己一路小跑赶到农机站。
老师傅检查后,说是里面一个小的电容烧了,换一个就行。但镇上没有配件,得去县城买。玉娥一听就急了,没有机器,明天的豆腐就做不出来了!她恳求老师傅想想办法,哪怕贵点也行。老师傅看她急得眼圈发红,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废旧零件堆里翻找半天,居然真找到一个型号差不多的旧电容换上。
机器重新转起来的那一刻,玉娥差点哭出来。她付了修理费,又给老师傅塞了几个鸡蛋表示感谢。回去的路上,她深刻地意识到,依赖机器固然高效,但也伴随着新的风险和成本。她必须尽快掌握一些基本的维护知识,不能再这样抓瞎。
身体上的疲惫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孤独却无处排遣。所有决策,所有压力,所有困难,最终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母亲能帮她看看火、扫扫地,但技术上的难题、经营上的抉择,都无法为她分担。深夜,当她独自清洗完最后一件工具,瘫坐在灶膛前,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永恒不变的黄河涛声时,一种巨大的孤独感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但她从不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她会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看天上稀疏的星斗,看看那块在夜色中模糊却坚实的招牌,然后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父亲的期望,母亲的依赖,还有自己对未来的憧憬,都容不得她有丝毫退缩。
磨盘沉重,但她心志更坚。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