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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试啼声巷陌间豆香重引旧主顾下（第1页）

赵家媳妇那带着审视和些许嘲弄的目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玉娥刚刚被邻里温暖熨贴过的心上。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脚步却未停，只是微微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从赵家门口走过，推开了自家虚掩的院门。

院门合上的瞬间，仿佛将外界复杂的目光短暂隔绝。玉娥靠在门板上，轻轻舒了口气。篮子里杂七杂八的回赠品沉甸甸的，散发着各种食物混合的气息，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幻。

母亲竟然破天荒地没有躺在炕上，而是坐在院子里那个小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玉娥挎着的、明显丰盛了许多的篮子上，愣了一下。

“这……这都是哪儿来的？”母亲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长时间的困顿和与外界的隔绝，让她对任何“意外之财”都本能地感到不安。

玉娥将篮子放在母亲脚边，一一拿出里面的东西，语气尽量轻松地解释：“是对门张婶给的窝头，李奶奶给的鸡蛋，王叔家给的土豆……我把我做的豆腐，给几家相熟的邻居送了点尝尝，这是大家回的点心意。”

母亲听着，看着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东西，眼神从警惕渐渐转为复杂。她拿起一个还温热的窝头，着粗糙的表面，久久没有说话。这些微小的馈赠，像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她干涸己久的心田。她意识到，女儿不仅是在想办法糊口，更是在用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重新为这个家编织与外界联系的网。

“没……没人说啥难听话吧？”母亲终究还是不放心，低声问了一句。

玉娥摇摇头，蹲下身，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说：“没有，大家都说豆腐好吃，夸爹的手艺没丢，还说……咱家平反了，是好事。”她省略了赵家媳妇那令人不快的眼神。

母亲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又松弛了一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点急切的女人声音：“柳家丫头在家吗？开开门！”

玉娥和母亲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玉娥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整齐、面色红润的中年妇女，玉娥认得她，是镇上小学王老师的媳妇，姓孙，平时很少打交道。孙婶手里拿着个空碗，一见到玉娥，脸上就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玉娥丫头，可找到你了！刚听巷口老李家的说你做的豆腐好吃得不得了，是用老法子点的，有股特别的香劲儿！我家那口子就馋这一口，以前就老念叨你爹做的豆腐！你这还有没有多的？卖我一块行不？”孙婶语速很快，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卖？”玉娥愣住了。她送豆腐，本意是答谢和试探，根本没想过“卖”这个字。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母亲。

母亲也听到了，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孙婶是个爽利人，见玉娥犹豫，连忙说：“哎呀，你看我，光顾着馋了！哪能白要你们的东西！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现在政策允许了，凭手艺吃饭，光明正大！”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

玉娥的心怦怦跳起来。卖？自己做的豆腐，真的可以换成钱吗？这和她之前捡豆渣、挖野菜换吃的，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这意味着一种正式的、被认可的交换。

她看了看孙婶诚恳的脸，又看了看母亲眼中那丝微弱的光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孙婶，您太客气了……豆腐还有一点，我给您切一块。钱……您看着给就行。”

她转身回屋，从模具里切下不算小的一块豆腐，用干净荷叶包好，拿出来递给孙婶。

孙婶接过豆腐，凑近闻了闻，连声称赞：“香！真香！就是这个味儿！”她不由分说，将两张一毛的纸币塞到玉娥手里，“拿着！这手艺值这个价！以后做了，可得给我留着点！”

拿着那两张还带着孙婶体温的毛票，玉娥的手微微颤抖。这两毛钱，可能不算多，但却是她靠自己的双手、靠父亲传承的手艺，挣来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孙婶心满意足地走了。玉娥关上门，摊开手心，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仿佛它们有千斤重。

“娘，您看……”她将钱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钱，手指着纸币，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了辛酸、欣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好……好……我娥子……能挣钱了……”她哽咽着说。

这一个小小的“买卖”，像一声清脆的号角，正式吹响了柳家依靠手艺自救的序曲。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出乎玉娥的预料。或许是孙婶的宣传，或许是那独特的豆香确实征服了人们的味蕾，竟然陆续又有人找上门来。有的是以前柳记的老主顾，循着记忆里的味道找来；有的是听邻居夸赞，好奇想来尝尝鲜；还有的，是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这种软嫩易消化的食物。

玉娥的小作坊，第一次不是因为政治运动，而是因为实实在在的产品品质，迎来了真正的“顾客”。

她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加谨慎。每次点卤都力求完美，对豆腐的品质把控得极其严格。她坚持用酸浆古法，虽然成功率还不是百分百，但点出的豆腐风味独特，渐渐形成了口碑。换回来的，不再仅仅是物物交换，更多是叮当作响的硬币和皱巴巴的毛票。

她用一个旧罐头瓶当存钱罐，每挣到一点钱，就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听着硬币落入瓶底那清脆的声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

这一天傍晚，玉娥正在清洗工具，院门又被敲响了。来的是一位满头银发、衣着整洁、气质不凡的老太太，玉娥并不认识。

老太太笑容和蔼，自我介绍说是县文化馆退休的，姓吴，来镇上亲戚家小住，听说了她家豆腐的名声，特意找来。

“姑娘，你这豆腐，不是用石膏点的吧？”吴老太太尝了一小块玉娥切给她试味的豆腐后，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问。

玉娥有些惊讶于老人的敏锐，老实回答：“是用酸浆点的，是老法子。”

“酸浆点豆腐！”吴老太太抚掌轻叹，“这可是快失传的手艺了！没想到在你这么个小姑娘手里见到了！这味道，醇厚绵长，有古意！好，真好！”

吴老太太不仅买了两块豆腐，还和玉娥聊了好一会儿，问了酸浆的制作、点卤的火候，言语间充满了对传统技艺的欣赏和惋惜。临走时，她意味深长地对玉娥说：“丫头，这手艺是宝贝，坚持下去，将来必有出息。”

望着吴老太太离去的背影，玉娥心中波澜起伏。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坚守的不仅仅是一门糊口的手艺，可能还承载着某种文化的分量。这条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更宽，也更远。

夜幕降临，玉娥将一天的收入仔细数好，放进罐头瓶里。硬币和纸币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她看着那间重新焕发生机的作坊，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豆香，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小试啼声，豆香己重引旧主顾。下一步，该考虑如何让这声音传得更远，让这豆香飘得更久了。

（本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