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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小试啼声巷陌间豆香重引旧主顾上（第1页）

酸浆点豆腐的古法在失败与成功的交替中，渐渐被玉娥摸出了一些门道。她那个破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录着日期、天气、酸浆状态、点卤温度，后面跟着简单的“成”或“败”，以及偶尔一两句心得，比如“浆略老，点速需快”、“天寒，发酵需多一日”。虽然离完全稳定掌握还有距离，但成功的几率己大大提高。

作坊里那点父亲留下的豆子，在一次次试验中快速消耗，眼看就要见底。玉娥看着空下去的瓦罐，心里清楚，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那板成功的豆腐带来的短暂喜悦，必须转化为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几天，越来越清晰：把做出来的豆腐，送给左邻右舍尝尝。

这不仅仅是为了换点钱或粮食，更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她要看看，摘掉了“成分”的帽子后，乡亲们对她们母女的态度究竟如何？父亲当年“柳记豆腐”的口碑，是否还在人们的记忆里？这独特的酸浆豆腐，能否被接受？

这个决定让她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迈出与外界重新连接的第一步；忐忑的是，不知会迎来怎样的目光和回应。那些曾经的冷眼和闲言碎语，并非那么容易忘却。

这天清晨，她特意用最新培育的、活力正旺的酸浆，精心点出了一板自认为状态最佳的豆腐。豆腐出锅时，色泽温润，质地紧实，那股独特的、醇厚中带着微酸的豆香格外。她小心地将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用干净的湿布盖好，放进了篮子里。

深吸一口气，她拎起篮子，走出了院门。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这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不是为了挖野菜或捡柴火，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与人交往的目的走出这个院子。

第一家，她选择了斜对门的张婶家。张婶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也艰难，但在柳家最困难的时候，她是少数几个曾偷偷塞过豆渣或菜叶给玉娥的人之一。

走到张婶家院门口，玉娥的心怦怦首跳，手心里全是汗。她犹豫了一下，才轻轻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谁呀？”里面传来张婶略带沙哑的声音。

“张婶，是我，玉娥。”玉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婶探出头，看到是玉娥，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目光落在她挽着的篮子上。“玉娥啊，快进来，有事？”她的语气还算和气，但带着一种惯有的、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玉娥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从篮子里拿出用干净荷叶包好的一块豆腐，递了过去，声音不大，却尽量清晰：“张婶，我……我试着做了点豆腐，用的是我爹以前提过的老法子，酸浆点的。您尝尝，看味儿对不对。”

张婶愣住了，看看豆腐，又看看玉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自己做的？豆腐？”她接过那包还带着温热的豆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的惊讶更浓了，“这味儿……是有点不一样，可真香啊！比现在集体坊里那玩意儿强到天上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玉娥消瘦却眼神清亮的脸庞，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和同情：“哎呀，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你爹的手艺，真让你给续上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家平反了，这就好，这就好啊！以后日子就有盼头了！”

张婶的反应让玉娥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她连忙说：“谢谢张婶以前的照顾。这豆腐您别嫌弃，就是一点心意。”

“哎哟，这哪是嫌弃，这是好东西！”张婶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快步回屋，拿出两个还热乎的杂面窝头，硬塞到玉娥篮子里，“拿着，刚蒸的！你和你娘尝尝！以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言语！”

捧着两个窝头，玉娥的眼圈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食物的交换，更是一种善意的回流，一种邻里情分的重新确认。

离开张婶家，玉娥的胆子壮了些。她接着去了巷子深处的李奶奶家。李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儿子在县城做工，不常回来。

李奶奶看到玉娥送的豆腐，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玉娥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夸她懂事能干，又说这豆腐软和，正好适合她吃，比买来的强百倍。临走，李奶奶摸索着从炕席底下掏出几个鸡蛋，非要玉娥拿走。

一家，又一家。玉娥沿着记忆里那些曾经在柳家困难时，或多或少流露过善意的人家，挨个送了过去。

反应大同小异。起初是惊讶，接着是闻到豆香后的赞叹，然后是对柳家平反的欣慰和对玉娥坚韧的夸奖，最后，几乎每家都或多或少地回赠了一些东西——一把自家种的葱，几个土豆，一小碗玉米面，甚至是一小块腊肉……

篮子里的豆腐渐渐少了，但换回来的东西，却让篮子变得沉甸甸的。这份沉甸，不仅仅是物质的重量，更是人情的温暖，是认可的价值，是柳家重新被这个乡土社会接纳的信号。

玉娥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看着篮子里那些杂七杂八却充满暖意的回赠，心里涌动着一种久违的、酸涩而又温暖的情绪。

父亲，“柳记”的豆香，真的又重新飘起来了。虽然微弱，却真切地传进了巷陌之间。

然而，当她快走到自家院门时，却看到隔壁那户一向与自家不怎么来往、甚至以前跟着刘二狗起过哄的赵家媳妇，正倚在门框上，磕着瓜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嘴角撇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玉娥的心，不由得又紧了一下。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