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方小小的、成功点出的豆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柳家荡开了久久不散的涟漪。母亲连着两天,精神头都明显好了许多。虽然依旧大部分时间躺在炕上,但不再只是对着房梁发呆,偶尔会主动问玉娥几句关于做豆腐的事,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亮似乎顽强地存续了下来。甚至有一次,玉娥端粥给她时,她竟然自己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地吃了大半碗。
这变化让玉娥欣喜若狂。她明白,那熟悉的味道唤醒的,不仅仅是味蕾,更是母亲几乎熄灭的生趣和对这个家的牵绊。豆腐,不仅仅能果腹,还能慰藉心灵,连接过往与未来。
然而,喜悦之余,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立刻摆在了面前——石膏粉用完了。
那一点点父亲遗存的石膏,在成功点出第一板豆腐后,己然告罄。再去镇上买?玉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无奈地叹了口气。钱,是这个家目前最稀缺的东西。没有卤水,就算有再多的豆子,也变不成豆腐。
难道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就要因为这点“卤水”而熄灭吗?
玉娥不甘心。她蹙着眉头,在冷清的院子里踱步,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瓦罐、水缸,苦苦思索。忽然,父亲生前偶尔提及的一个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照亮了她的脑海——
“酸浆点豆腐”。
父亲曾说过,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最古老的法子,比用石膏或卤水更考验手艺,点出的豆腐别有一番风味,豆香更足,韧性更好。只是工艺复杂,对酸浆的培育和点卤时的火候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失败,所以后来渐渐被更易掌握的石膏法取代了。
酸浆……玉娥的心跳加快了。石膏需要花钱买,但酸浆,可以自己做出来!
她立刻行动起来。她将前几天做豆腐时滤出的、原本要倒掉的黄浆水(又称酸浆水)收集起来,倒进一个洗净的陶罐里,放在灶台边相对温暖的地方,盖上盖子,让其自然发酵。
等待是焦灼的。她每天都要打开盖子看好几次,观察浆水的变化。起初,浆水只是微微泛黄,带着豆腥味。几天后,水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泡沫,气味也逐渐转变为一种独特的、微酸的气息。
这应该就是发酵的迹象了!玉娥心中窃喜。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
她再次浸泡了少量豆子——依然是父亲留下的那些所剩无几的存货。推磨、煮浆、过滤……前面的步骤她己经驾轻就熟。当醇厚的熟豆浆倒入锅中,温度适宜时,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正在发酵的酸浆,代替石膏水,缓缓倒入豆浆中,然后紧张地开始搅动、观察。
然而,这一次,奇迹没有发生。
豆浆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迅速凝结成漂亮的豆花,而是变得有些浑浊,析出的清水很少,整体呈现出一种黏糊糊的状态,散发出一股明显的、过头的酸味。
失败了。
玉娥看着锅里那一团不成型的东西,心沉了下去。是酸浆太“老”了?还是温度没掌握好?或者搅动的方式不对?父亲当年只是随口一提,并未详细传授这古法的诀窍。
挫折感像冷水般泼来。但她没有时间沮丧。豆子很珍贵,容不得她多次试错。
她默默地将失败的作品处理掉,清洗好工具,坐在灶膛前,望着跳跃的火苗发呆。看来,这酸浆点卤,远比她想象的要难。
“是不是……浆子‘嫩’了?”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迟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玉娥猛地回头,看见母亲不知何时竟扶着门框,颤巍巍地站在了作坊门口!她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虚弱得需要倚靠门框才能站稳,但那双眼睛,却正专注地看着锅里残留的痕迹和玉娥沮丧的表情。
“娘!您怎么起来了!”玉娥急忙起身去扶她。
母亲摆了摆手,目光依然停留在灶台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非常久远的事情。“我恍惚记得……你爹以前……好像提过一嘴……”她断断续续地说,“说那酸浆水……不能太嫩,也不能太老……得像……像米酒引子那样,有点劲儿,但又不能发过头……”
玉娥的心猛地一跳!母亲还记得!
她赶紧将母亲扶到旁边一个小凳子上坐下,急切地问:“娘,您再仔细想想,爹还说过什么?比如,浆水发酵多久?点的时候豆浆要多热?”
母亲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按着太阳穴,努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多久……记不清了……好像说……看天气,热天短点,冷天长点……摸着罐子温温的……就行?”她的话语不确定,充满了模糊的推测,“点的时候……好像……豆浆不能大滚,得撤了火,晾一晾……对,晾到……碗边贴上去不烫手……”
这些信息虽然零碎、模糊,甚至自相矛盾,但对陷入困境的玉娥来说,却如同黑夜里的灯塔,指明了大致的方向!
母亲竟然懂得!或者说,她残存的记忆里,封存着关于这门古老手艺的碎片!
一股暖流涌上玉娥心头。她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谢谢您!我明白了!我再试试!”
这一刻,做豆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母亲的参与,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提醒,也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和支持。母女二人,因为这门濒临失传的古法,第一次在父亲去世后,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联结与合作。
玉娥重新振作精神。她根据母亲的提示,仔细调整了酸浆的发酵程度,更加精准地控制豆浆的温度。第二次尝试时,她特意请母亲坐在旁边看着。
倒入酸浆,搅动……玉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母亲也屏息凝神,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
这一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