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蒸汽氤氲,浓郁的熟豆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几乎驱散了所有陈腐的气息。铁锅里,微沸的豆浆表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脂皮,如同细腻的绸缎。温度正好。
玉娥站在灶前,洗净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她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用清水化开的、仅有的那点石膏粉调成的卤水,清澈见底,却掌握着这半锅豆浆最终的命运。
这一刻,万籁俱寂。窗外黄河的咆哮、院中风拂过豆苗的轻响、甚至母亲在炕上细微的呻吟,似乎都远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锅洁白的乳液,和耳边回荡的父亲低沉而清晰的教诲。
“点卤如点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手要稳,心要静,眼要准。顺着一个方向,慢……再慢……”
“卤水下去,不是你在搅它,是它在告诉你,它要多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熟悉的豆香仿佛给了她无尽的力量。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犹豫和紧张都己褪去,眸子里只剩下沉静如水的专注。
她左手稳稳端起卤水碗,右手拿起长柄铜勺。手腕微微倾斜,那清澈的卤水便凝成一股极细、极缓的线,匀速落入微滚的豆浆中心。另一只手握着铜勺,顺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开始极其轻柔、富有韵律地搅动。
动作略显生涩,远不如父亲那般圆融流畅,带着少女初试的谨慎,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虔诚,却仿佛让时光倒流,与父亲的身影重叠。
卤水与豆浆相遇,一场肉眼看不见的奇妙变化悄然发生。玉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锅中的变化,全部心神都系于那细微的触感和视觉之上。
搅动……观察……
再搅动……再观察……
她能感觉到手下浆液的阻力正在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能看见原本浑然一体的乳液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云絮般的凝聚迹象。
就是现在!
她果断停止倒入卤水,搅动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舒缓,只是轻轻地、一圈圈地荡开,让卤水与豆浆充分而均匀地融合。
奇迹在她眼前展现。
原本流动的乳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成一朵朵洁白细腻的云朵——豆花。清亮的淡黄色浆水被快速析出,与的豆花层次分明。一股更加纯粹、带着微妙韵味的豆香升腾起来,那是成功点卤的标志性气息!
成了!
玉娥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遍了西肢百骸!她几乎要雀跃起来,但还是强忍住了。她小心地将豆花舀入铺好干净纱布的模具中,包裹整齐,盖上木板,最后压上那块父亲用了半辈子、己经被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的衣衫早己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等待豆腐成型的间隙,她靠着冰冷的灶台,望着那块压着石板的模具,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是告慰的泪。
“爹,您看见了吗?”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做到了。咱柳家的手艺,没丢。”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玉娥感觉差不多了,她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搬开石头,揭开木板和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