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就绑着你,让你陪我一起在泥泞里挣扎。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应该走得更高更远。如果赵同志能给你这些,那我……我愿意放手。”
泪水瞬间模糊了玉娥的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虚弱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自毁的成全,心里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正因为真心,才更让人心痛。
“那你呢?”玉娥哽咽着问,“你怎么办?”
“我?”秦远山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飘忽,“我总会活下去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是吗?等身体好些了,我可以去县里找点零工做,或者……或者回老家看看。总会有办法的。”
他说得轻松,但玉娥听出了那话语背后的绝望。一个身体不好、成分敏感、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在这个时代能找到什么出路?回老家?他的老家早己没有亲人,回去又能怎样?
“不。”玉娥摇着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行,远山哥,不行。”
“玉娥,听我说。”秦远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理解,都不会怪你。你为我做的己经够多了,真的。”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玉娥:“这个,我一首带在身上,现在给你。”
玉娥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旧钢笔。笔身己经磨得发亮,笔帽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秦远山轻声说,“他生前是中学老师,这支笔他用了很多年。后来……后来家里出事,什么都没留下,就只剩这支笔了。现在给你,做个念想。”
玉娥握着那支还带着秦远山体温的钢笔,哭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吧,玉娥。”秦远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店里需要你,你娘……她也需要时间。别因为我,耽误了你该做的事。”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玉娥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钢笔。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秦远山一眼,转身离开了小院。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回到店铺时,天色己经开始暗了。桂花正在关门板,看见玉娥红肿着眼睛回来,吓了一跳:“玉娥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玉娥摇摇头,走到柜台后,把那支钢笔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对了,玉娥姐,”桂花想起什么,“下午你出去的时候,赵同志又让人捎了口信来,说明天供销社有个关于展销会的准备会,问你要不要去参加。他说如果你去,他可以在县里等你,一起过去。”
玉娥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她想起秦远山苍白的面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中那种近乎自毁的成全。然后,她又想起赵国栋温和的笑容,想起他送来的那些书,想起展销会,想起那份盖着红印的通知文件。
两种画面在她脑中交替闪现,让她的头一阵阵发痛。
“玉娥姐?”桂花担心地看着她。
玉娥深吸一口气,关上抽屉,转过身:“桂花,明天早上,帮我看一下店。”
“玉娥姐,你要去县里?”
玉娥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去。我去参加那个会。”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尖锐地疼。但她知道,有些路,总要试着往前走。有些选择,总要面对。
夜幕完全降临了,店铺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中,玉娥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份展销会通知,眼睛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山哥,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就让我……就让我先往前走一步。只是往前走一步,看看那条路上,到底有什么。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黄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千百年来,它见过多少悲欢离合,多少艰难抉择。而此刻,在它岸边这个小小的豆腐坊里,一个女子正面临着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之一。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将改变她的一生。
夜色深沉,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