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从网兜里拿出那几本书:“上次给你的书看完了吗?我又找了几本,这本是关于乡镇企业发展案例的,我觉得对你可能会有启发。还有这本,《食品卫生管理》,现在国家对个体经营的卫生要求越来越规范,提前了解有好处。”
玉娥接过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赵国栋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他的帮助也是真诚的。在所有人都认为她“不识好歹”、“自毁前程”的时候,只有他还能这样平静地与她交谈,继续给她提供有用的信息和帮助。
“谢谢你,赵同志。”这一次,她的语气真诚了些。
“别客气。”赵国栋笑了笑,又拿出那个小纸包,“这是县里食品厂新出的山楂糕,开胃的。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要注意身体。”
玉娥看着那个纸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玉娥,”赵国栋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她,眼神坦诚,“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那天我父母……他们说话可能不太妥当,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欣赏和……心意,并没有改变。”
玉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是要逼你现在就给我答复。”赵国栋继续说,语气平和而坚定,“我也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和家里关系紧张。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无论你需要什么帮助,我都在这里。你是一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不应该被这些世俗的束缚困住。”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在这个寒冷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玉娥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想起母亲决绝的背影,想起秦远山病弱的身体,想起未来可能面临的重重困难……而眼前这个人,代表着的是一条平稳、光明、被所有人认可的道路。
“赵同志,”玉娥抬起头,眼神复杂,“我……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来判断。”赵国栋微笑,“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正事。供销社下个月的展销会,你们‘柳记’的参展资格己经正式批下来了。这是通知文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递给玉娥。
玉娥接过文件,看着上面清晰的铅字和鲜红的印章,心中百感交集。这原本是她期盼己久的机会,可如今,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份喜悦也变得五味杂陈。
“展位的位置不错,在展厅中间区域。你需要准备一些样品,还有产品介绍材料。”赵国栋详细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到时候可能还会有县广播站和地区报社的记者来采访,你要做好准备。”
“记者?”玉娥有些惊讶。
“对,这次展销会是县里推动个体经济发展的重要活动,会有媒体报道。”赵国栋看着她,“玉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仅是为了销售,更是为了打响‘柳记’的品牌。你要把握住。”
玉娥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着那份文件。她知道赵国栋说得对,这对“柳记”来说确实是个重要的机会。可此刻的她,却很难集中精力去思考这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展销会的细节。赵国栋说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每一点建议都切中要害。玉娥不得不承认,和他交谈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他的视野和见识,是长期生活在柳湾镇的她所缺乏的。
临走时,赵国栋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玉娥,记住我说的话。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展销会的事情,我也会一首跟进,帮你处理好。”
说完,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玉娥站在柜台后,看着赵国栋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份展销会的通知文件。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微尘缓缓浮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又抬头望向后间——那里是她临时的栖身之所,简陋、清冷,与赵国栋所代表的那种稳定、体面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
而此刻,在她心里占据着最重要位置的那个男人,正独自在家养病,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选择,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店外传来孩子们奔跑嬉戏的声音,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正徐徐展开。玉娥深吸一口气,将文件仔细收好,开始继续下午的工作。豆子需要磨了,豆浆需要煮了,豆腐需要点了——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只是那心中的天平,在现实的重量下,又开始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