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一赔十”的金字招牌,如同在“柳记”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信任高墙,将那些低质廉价的恶意竞争隔绝在外。铺子里的生意稳中有升,玉娥肩头的压力却并未减轻。她知道,守成固然重要,但进取更是“柳记”能在风浪中屹立不倒的根本。那份货郎大叔随口提及的“油豆腐”,像一颗充满诱惑的种子,在她心里悄然生根,亟待破土。
与之前摸索豆干、豆腐皮时近乎盲人摸象的困境不同,这次她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大致的概念——油炸的、蓬松的豆腐泡。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横亘着一条需要反复试验才能跨越的鸿沟。
作坊里那个熟悉的角落,再次成了玉娥的试验场。只是这次,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卤料的咸香,而是滚油沸腾时特有的、带着些许焦躁的烟火气。
第一次尝试,她选了做鲜豆腐最常用的嫩胚,小心翼翼地将切成小方块的豆腐滑入烧热的油锅。刺耳的“滋啦”声响起,的豆腐在滚油中迅速表面变黄,但内部的水分被高温油膜急速封锁,难以蒸发。捞出来晾凉后,那豆腐块外皮虽有些脆硬,内里却依旧是实心紧致的豆腐质地,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蓬松孔洞,吃起来油腻而扎实,与“油豆腐”该有的轻盈口感相去甚远。
“这……成了炸豆腐块了。”桂花拿起一个掂了掂,失望地说。
玉娥盯着那失败的产物,眉头紧锁。问题出在哪里?是豆腐胚不对?还是油温火候有问题?她想起货郎大叔似乎提过一句“豆腐胚要嫩”,可这最嫩的豆腐胚,显然不行。
第二次,她换用了含水量更低、质地更紧实的豆干胚子。结果更糟,坚硬的豆干在油锅里仿佛石头,炸了许久也只是表面变得焦黑干硬,用筷子一敲梆梆响,莫说蓬松,连咬开都费劲。
接连的失败让灶膛浪费了不少柴火,油罐里的油也下去了一小截。母亲看着心疼,忍不住念叨:“玉娥啊,这油金贵着呢,哪经得起这么反复折腾?那油豆腐听着就费油,做出来成本得多高?咱现在豆干豆腐皮卖得挺好,要不……这个就先放放?”
玉娥看着锅里那些沉底或焦黑的豆腐块,心里也涌起一股挫败感。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又冒了上来。“妈,不做出来,我心里不踏实。”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成本高,咱就卖贵点,只要东西好,总有人认。关键是,得把它做出来!”
她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失败的原因。嫩胚水分多,油炸后外皮快速结壳,里面水汽出不来,成了实心;老胚水分少,质地密,根本炸不透。那么,是不是需要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既有一定含水量又结构相对疏松的豆腐胚?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她开始调整点卤的量和时机,试图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点卤稍轻一些,让豆花凝结得比鲜豆腐稍“嫩”一点,但又比豆腐脑紧实;压榨时,也减轻重量和时间,让成品豆腐保留更多的水分和更松软的组织结构。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极其考验经验和手感。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点卤稍过,豆腐就偏老;压榨稍轻,豆腐又太软烂,无法成型。她反复调整,记录着每一次点卤的豆浆温度、盐卤浓度、压榨的时间与重量……
同时,她对油温的控制也开始了摸索。油太热,豆腐下锅立刻外焦里生;油温不够,豆腐容易吸油过多,变得软塌油腻。她守在油锅边,感受着油面升腾的热气,观察着投入小块试验品时产生的气泡大小和密集程度,试图找到那个能让豆腐块迅速膨胀起来的最佳温度区间。
那些天,豆腐坊里常常飘出焦糊的气味。玉娥的双手也被热油迸溅烫出了几个小红点。失败品堆了一盆又一盆,有的像实心面疙瘩,有的像焦炭,有的吸饱了油软趴趴一滩。连最能吃的帮工看着那一盆盆油汪汪的失败品,都忍不住面露难色。
秦远山见她又一次对着半锅炸得黑乎乎的豆腐块发呆,轻声劝道:“玉娥,凡事欲速则不达。不若暂且歇息,换个心境,或能豁然开朗。”
玉娥摇了摇头,用筷子拨弄着锅里不成形的豆腐,眼神却依然专注:“远山哥,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你看这次,虽然炸过头了,但有几个,在糊掉之前,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要膨胀起来的意思……”她指着少数几个虽然焦黑但体积明显变大的豆腐块,“是不是油温还得再高一点点?让表面结壳更快,锁住里面的水汽,水汽在里面膨胀……”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秦远山探讨。秦远山看着她被烟火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触动,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去给她倒了碗温水。
就在玉娥几乎要将所有可能的豆腐胚配比和油温组合都尝试一遍,身心俱疲之际,转机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那一锅,她用了最新调试出的、点卤稍轻、压榨时间也缩短了的“特制松软胚”,同时将灶膛里的火捅得比以往更旺,油锅里的油翻滚着,青烟微起,温度显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她屏住呼吸,将切好的豆腐块沿着锅边滑入。
“刺啦——”
一阵比以往更剧烈的响动传来,白色的豆腐块在滚油中迅速沉底,但仅仅几秒钟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豆腐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大、上浮!它们在金黄的油浪中翻滚,身体变得圆润鼓胀,颜色也逐渐转为均匀的金黄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气泡!
玉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用笊篱轻轻拨动,确保受热均匀。当所有的豆腐块都膨胀成的圆球,色泽金黄时,她迅速用笊篱捞出,控干油分。
放在盘子里晾着的“油豆腐”,一个个圆鼓鼓、胖乎乎,金黄灿灿,散发着油炸食物特有的焦香,用手指轻轻一捏,弹性十足,能明显感觉到内部是中空的!
成功了!这一次,是真的成功了!
玉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吹了吹,掰开。里面是均匀细密的蜂窝状孔洞,色泽,与金黄酥脆的外皮形成鲜明对比。
她将一半递给同样目瞪口呆的桂花,自己将另一半放入口中。外皮微脆,带着油香,内里却异常柔软,吸饱了气息,口感独特,与之前任何豆制品都截然不同!
“玉娥姐!成了!真的成了!是空心的!是空心的!”桂花激动地叫了起来,掰开自己手里的那个,对着阳光看里面的蜂窝结构。
母亲闻声赶来,看着盘子里那一个个金灿灿的“胖球”,脸上也露出了惊奇的笑容:“这……这就是油豆腐?还真让你给鼓捣出来了!”
玉娥看着手中的油豆腐,眼眶微微发热,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充斥着她的心胸。她又攻克了一道难关!
然而,她也立刻意识到,这成功的“特制松软胚”和极高的油温,只是第一步。如何稳定地复制这个成功,如何控制成本(毕竟耗油量确实不小),如何定价,如何让顾客接受并喜欢上这种全新的豆制品……一系列新的问题,又摆在了她的面前。
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看着那盘象征着又一次突破的金黄油豆腐,她知道,“柳记”的产品家族,又将增添一员独具特色的“大将”。岁月的歌谣,在这油锅沸腾的滋滋声中,谱写出更加丰富、更加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