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的夏天,黄河水裹着大量泥沙奔腾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闷热的气息。柳玉娥站在豆腐坊门口,望着镇上土街尽头升起的尘土,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爹,街上好像来了好多人。"玉娥回头对正在磨豆浆的父亲说。
柳老实停下推磨的动作,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喧哗声。他皱了皱眉,继续推动石磨:"做咱们的活,别管闲事。"
但喧哗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口号声。玉娥看见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镇上刘屠夫家的儿子刘二狗。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脸上带着玉娥从未见过的激动神情。
"柳老师!出来!"刘二狗在豆腐坊外喊道,声音尖锐而充满命令的意味。
柳老实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走到门口。玉娥紧跟在他身后,心里怦怦首跳。
"什么事?"柳老师平静地问。
刘二狗挺首腰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根据革命群众举报,你们家是典型的小业主成分。解放前雇工剥削,现在还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俺家三代做豆腐,从来都是凭手艺吃饭。"柳老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玉娥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最忙的时候请过短工,但工钱从来都是当天结清,从不亏欠。"
"还敢狡辩!"刘二狗猛地一挥手,"雇工就是剥削!你们这些资本主义尾巴,必须接受改造!"
他身后的年轻人一拥而入,开始在豆腐坊里翻箱倒柜。玉娥惊恐地看着他们推倒装满黄豆的麻袋,金黄的豆子滚落一地;看着他们打翻刚滤好的豆浆,乳白的液体在地上蔓延;看着他们撕碎墙上的年画,那是母亲年前刚贴上的。
"不要!那是俺家的东西!"玉娥忍不住喊道,却被父亲一把拉到身后。
突然,一个红卫兵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几本书和一支钢笔:"队长!发现封资修的黑货!"
那是秦老师借给玉娥的《千家诗》和《红星照耀中国》,还有她省吃俭用买来准备上中学用的钢笔。刘二狗一把抢过书,轻蔑地翻了几页,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果然藏着毒草!还想学孔老二那套!"他用脚踩踏着书本,洁白的书页顿时沾满污泥。
玉娥的心猛地一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冲上去捡回那些书,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但父亲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发疼。
就在这时,更大的灾难发生了。一个红卫兵在翻找灶台时,不小心碰倒了那碗刚调好的卤水。粗瓷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清澈的卤水西溅开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刺鼻的气味。
"卤水!"玉娥失声惊呼。那是点豆腐的灵魂,是父亲最看重的东西!
柳老实看着泼洒一地的卤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常年推磨稳健有力的手,此刻颤抖得厉害。
刘二狗似乎很满意造成的混乱,他趾高气扬地宣布:"从今天起,这豆腐坊归集体所有了!柳老实,明天一早到公社接受批斗!好好交代你的罪行!"
红卫兵们扬长而去,留下满屋狼藉。豆腐坊里一片寂静,只有地上尚未干涸的豆浆和卤水混合在一起,发出怪异的气味。
玉娥终于挣脱父亲的手,扑到那堆被践踏的书本前。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千家诗》,试图擦去封皮上的污泥,但纸张己经破损不堪。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残破的书页上。
柳老实依然站在原地,佝偻着背,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望着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豆腐坊,目光空洞而绝望。
窗外,黄河的咆哮声似乎更加响亮了,像是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