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那一声“豆腐西施”的戏谑称呼,像是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柳玉娥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接下来的几天,她走在镇上,总觉得似乎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伴随着一些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议论。
“瞧,就是柳家那丫头,做豆腐的……”“长得是真水灵,跟豆腐似的……”“听说手也巧,她爹那点手艺快被她学全乎了……”“豆腐西施嘛,嘿嘿……”
这些话语,有单纯赞赏容貌的,有惊叹她手艺的,自然也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复杂的调侃。玉娥起初极不习惯,每每听到便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走路都低着头,加快脚步。那“西施”二字,在她听来,并非全是美誉,反而带着一种将她置于众人目光炙烤下的不安。
然而,父亲柳老实的态度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自那日玉娥独立完成点卤补救后,他沉默地观察了几天。他发现女儿在豆腐坊里的手脚越发麻利,尤其是对火候、气味、浆液状态的观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时候。
这天清晨,过滤完豆浆后,柳老实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取卤水碗,而是看了一眼正在仔细擦拭灶台边缘的玉娥。
“玉娥。”他唤了一声。
玉娥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爹,咋了?”
柳老实指了指那缸温热的、微微荡漾的豆浆:“今天这卤,你来点。”
玉娥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爹?我……我不行……”她下意识地退缩,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点卤,这是豆腐制作的核心秘辛,是父亲从不轻易示人、更不曾让她独立操作的关卡。
“有啥不行?”柳老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眼睛看着,手稳住,心放静。记住我跟你说的,卤水像心气,多了莽撞,少了浮漂,要刚好能‘听’见豆浆要多少。”
他没有过多地讲解技巧,那些玄而又玄的“手感”和“经验”,需要的是无数次实践中的领悟和失败。他只是将卤水碗递到了玉娥面前。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和巨大的信任。
玉娥看着父亲那双粗粝却稳定的手,又看了看那缸凝聚着全家生计的洁白浆液,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粗瓷碗。碗壁冰凉,她的手心却在冒汗。
她走到缸边,闭上眼睛,努力排除心中的杂念,仔细嗅闻着空气中豆香的变化,感受着浆液残留的温度。然后,她睁开眼,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手腕微微倾斜,让那清澈微黄的卤水凝成一条极细、极稳的线,匀速落入豆浆中。
她的另一只手拿起长柄铜勺,开始缓缓搅动。动作略显生涩,远不如父亲那般圆融流畅,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虔诚和小心翼翼,却让一旁的柳老实微微颔首。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豆浆与卤水交融时细微的声响。玉娥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全部心神都系于手下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成了!
当看到豆花完美凝结,黄浆水清澈析出时,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散了所有的紧张。她几乎要雀跃起来,但看到父亲平静的目光,又努力克制住了,只是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眼睛亮得惊人。
柳老实上前查看,用手舀起一点豆花看了看,又尝了尝浆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嗯,还行。下次搅动的力道再匀一点。”
这就是最高程度的表扬了。玉娥知道。
从这一天起,点卤这项工作,开始逐渐由玉娥接手。柳老实从旁指导,话不多,但每每点出关键。玉娥的天赋和悟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她点出的豆腐,甚至比柳老师偶尔状态不佳时点出的更为稳定、细腻、嫩滑。
“柳记豆腐”的名声因此更上一层楼。人们都说,柳家丫头点卤的豆腐,吃起来格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灵秀”气。加之玉娥模样出挑,做事时那份专注沉静的神态,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豆腐西施”这个名号,便不再仅仅是戏谑,开始真正与“手艺”和“品质”挂钩,越传越远,越叫越响。甚至邻村的人赶集,也会特意绕到柳家豆腐坊,就为了买一块“豆腐西施”亲手点的豆腐,顺便瞧一眼这传说中的人物。
玉娥也逐渐习惯了这名号。她发现,当人们带着对豆腐质量的认可来称呼她时,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调侃便少了,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她开始坦然接受,并将这份外界的关注,转化为精进技艺的动力。她变得更加沉静,心思都沉浸在那豆、那水、那卤的微妙世界里。
这一日,镇上逢大集,豆腐坊比平日更加忙碌。天不亮,玉娥就和父亲起来忙活,多做了好几锅豆腐。天刚蒙蒙亮,坊外就排起了小小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