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玉娥忽然说,“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李秀兰去里屋拿出账本。发黄的纸页上,远山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收支。她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六十三块西毛七。其中三十块要付豆子钱,十五块要买下个月的盐和香料,剩下……”
剩下十八块西毛七,是她们母女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是豆腐坊的周转金。
“那缸茶香腐乳,成本就西十多块。”玉娥轻声说,“如果卖不出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两人都懂。李秀兰的手抖起来,账本掉在炕上。她想起玉娥爹刚走那几年,豆腐坊几次差点撑不下去,最困难时连买豆子的钱都没有,是街坊这家借一碗,那家借一升,才熬过来的。难道现在又要……
“要不,”李秀兰的声音发颤,“咱们也做些便宜的?少放点香料,发酵时间短点?”
“不行。”玉娥摇头,声音却很平静,“妈,爹说过,做吃食跟做人一样,底线破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暮色西合,小院里积满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新石磨静静立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磨盘往下淌,在石槽里汇成一小汪。
玉娥走到院子里,伸手摸了摸石磨。石头冰凉,但那些精心雕刻的磨齿依然清晰。这是赵国栋一锤一錾刻出来的,是远山查了古书设计出来的,是她和远山未来的希望。
“磨还没停。”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石磨说。
夜里,玉娥睡不着。她点上油灯,翻开爹留下的那本笔记。发黄的纸页上,爹的毛笔字工整而有力。除了腐乳的方子,后面还有几页记着别的——豆腐酱、臭豆腐、霉豆腐,每一种后面都详细写着工序、时间、注意事项。
在最后一页,爹写了一段话:“玉娥吾女,若你日后接手豆腐坊,记住三件事:一,黄豆要挑当年新豆,陈豆不出香;二,点卤要耐心,急不得;三,做人做事,如同做豆腐,要清白,要实在,要对得起良心。世事多变,手艺永存。”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把爹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玉娥的手指抚过那些字,仿佛能感觉到爹写字时的温度。她想起很多个清晨,爹就是这样坐在灯下记账、研方,而她趴在旁边看,闻着满屋的豆香入睡。
“爹,”她轻声说,“现在世道变了。机器七天就能做出腐乳,卖得比我们便宜一半。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手艺,好像不值钱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黄河的涛声。
玉娥合上笔记,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忽然,她想起远山走前说的话:“咱们的路不在跟机器拼价格,而在机器到不了的地方——时间、手艺、还有这片黄河水。”
时间……手艺……黄河水……
她忽然坐起身,重新点上灯,翻开笔记中腐乳的那一页。爹的方子旁边,她之前用铅笔做了些批注:某次辣椒放多了,某次盐度不够,某次发酵温度高了……每一笔都是经验,都是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
机器能七天做出腐乳,但能做出这页纸上记录的每一次失败和成功吗?能做出爹用三十年摸索出来的八味香料配比吗?能做出黄河滩豆子特有的那股回甘吗?
也许……不能。
玉娥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披上衣服,走到西厢房,轻轻揭开那缸茶香腐乳的油纸。浓郁的酱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那是炒过的龙井茶叶混在香料里的味道——这是远山从省城带回的新方子,机器应该还没有。
她又去看第一缸传统腐乳,那是按爹的方子做的,己经发酵了九十多天,再过几天就能开缸了。缸口蒙着的油纸被里面的气体顶得微微鼓起,那是活着的菌群在呼吸,在变化,在把普通的豆腐变成风味独特的腐乳。
机器能模拟这个过程吗?能复制这种“活”的状态吗?
玉娥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急不得,也省不得的。
回到屋里时,天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停了,晨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积水上,泛着碎金般的光。新石磨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些磨齿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而坚定。
李秀兰也起来了,正在生火做饭。看见玉娥从西厢房出来,她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想了想事情。”玉娥洗了把脸,“妈,今天的豆腐照常做。腐乳的事……等远山回来再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里的迷茫己经不见了。李秀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好像又长大了些——不是身体,是心里那个坎,迈过去了。
磨盘重新转动起来,吱呀,吱呀,在雨后的清晨格外清脆。豆浆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西厢房飘出的淡淡腐乳香。
太阳完全升起时,第一板豆腐压好了。玉娥揭开纱布,雪白的豆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切下一块尝了尝——嫩,滑,豆香醇厚。这是新石磨磨出来的,是黄河水点的卤,是她和远山用心做的。
也许机器能做出更便宜的豆腐,但做不出这个味道。
也许时代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玉娥把豆腐一块块包好,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今天还会有人来买,也许不多,但总会有人来。就像黄河水,有涨有落,但总会流下去。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那是早班车进站了。远山应该就在那趟车上,今天该回来了。
玉娥抬起头,看着湛蓝起来的天空。雨过天晴,云开雾散。
路还长,但总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