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那声轻微的"窸窣"声,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柳玉娥。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整个人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是谁?是起夜的母亲?还是被惊动的父亲?或者是……更可怕的人?批斗会的场景、刘二狗狰狞的面孔、父亲脖子上沉重的木牌,如同噩梦般在她脑海中翻腾。她仿佛己经听到严厉的呵斥声,看到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被再次践踏。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门外最细微的动静。
然而,预想中的推门而入和厉声质问并没有发生。门外,只是一片更深沉的寂静。过了许久,久到玉娥的腿都开始发麻,她才又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声飘忽得如同错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疲惫,旋即,是一阵刻意放轻、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那不是外人的脚步。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是父亲!
玉娥下来,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父亲发现了?他为什么没有进来阻止?那声叹息又意味着什么?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让她心乱如麻。她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待下去,手忙脚乱地收拾好陶罐、瓦盆等物,将它们藏在柴堆最深处,又仔细检查了没有留下明显痕迹,这才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溜回自己的房间,钻进冰冷的被窝,一夜无眠。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柳老实依旧沉默寡言,但玉娥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那目光不再是全然的死寂和麻木,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有关切,有担忧,有赞许,或许还有深深的无力和愧疚。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仿佛昨夜柴房外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这种沉默的默许,反而给了玉娥巨大的勇气和力量。她知道,父亲在用他独特的方式保护着她,守护着那点即将熄灭的传承之火。
于是,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成了玉娥独有的"学艺时间"。她变得更加谨慎,动作更加轻巧。她不再满足于仅仅成功点出豆花,开始反复试验石膏粉的用量、水温的控制、搅动的力度和方向。没有足够的黄豆,她就用极少量的豆子反复练习,每一次失败,她都仔细回想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柴房成了她的秘密作坊,月光和偶尔从窗缝漏进的星光是她唯一的灯火。那双本该执笔写字的手,如今沾满了豆渣和石膏粉;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陶罐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努力捕捉着那玄而又玄的"手感"和"火候"。失败是家常便饭,有时卤水多了,点出的豆腐老如棉絮;有时少了,根本无法凝结。但她从不气馁,父亲那句"卤水像心气,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浮"的教诲,在她一次次实践中,渐渐品出了真味。
手艺在偷偷精进,但家里的光景却愈发艰难。集体豆腐坊效益低下,柳老实拿回的工分根本换不回多少口粮。粮仓很快见了底,红薯和野菜成了主食,偶尔掺上一点点粗粮,便是难得的一餐。玉娥正在长身体,常常饿得头晕眼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天,母亲看着女儿消瘦的脸颊和空荡荡的米缸,偷偷抹起了眼泪。柳老实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玉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望向父亲。柳老实摁灭烟袋,示意她别出声,自己慢慢走到院门后,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熟悉的老妇人声音:"老实家的,是我,张婶。"
柳老实迟疑了一下,打开门。只见邻居张婶飞快地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她怀里揣着个布包,神色有些紧张,又带着乡里人特有的朴实和善意。
"他婶子,你这是……"母亲疑惑地问。
张婶把布包塞到母亲手里,压低声音说:"俺家今天在集体豆腐坊分了些豆渣,想着你们家人多,日子紧巴,这豆渣虽然糙,但掺和点野菜蒸了,也能顶饿……别嫌弃。"
布包里是粗糙微黄的豆渣,还带着温热。这在那年月,虽是下脚料,却也是能填肚子的好东西。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推拒着:"这怎么行……你们家也不宽裕……"
"拿着吧!"张婶用力把布包按回母亲手里,叹了口气,"这世道……都不容易。你们家老实是实在人,手艺好,遭这罪……唉,不说了,俺得赶紧回去了,让人看见不好。"
她说完,像来时一样,又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母亲捧着那包豆渣,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玉娥看着母亲颤抖的手和那包粗糙的豆渣,心里五味杂陈。屈辱、心酸、感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那天晚上,母亲将豆渣和挖来的野菜一起蒸了,又撒了一点点珍贵的盐。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也格外沉重。豆渣粗糙拉嗓子,野菜带着苦味,但吃下去,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暖和。
更让玉娥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接济"竟断断续续地出现。有时是天不亮发现门口放着一把新鲜的野菜;有时是邻居李奶奶偷偷塞给玉娥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低声说:"给你爹娘也尝尝";甚至有一次,秦远山不知用什么办法,托一个放牛的孩子,给她带来了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磨得细细的玉米面……
这些帮助都进行得极其隐秘,像地下工作者接头。帮助者们从不多言,送来东西便匆匆离开,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警惕,生怕给彼此带来麻烦。在这人人自危的年月,这一点点匿名的、小心翼翼的温暖,显得尤为珍贵。
玉娥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手艺和为人,平日里结下的善缘,并没有完全被这疯狂的浪潮淹没。这些微小的善意,如同寒冷冬夜里零星的火种,虽然微弱,却足以温暖一颗几近冻僵的心。
她吃着豆渣窝头,喝着野菜汤,心里那股不甘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她更加刻苦地偷偷练习,不仅是为了守住家传的手艺,仿佛也带着一种承诺——对父亲沉默支持的承诺,对那些微弱善意的承诺。
豆渣充饥,人情暖心。在最困苦的岁月里,这些粗糙的食物和隐秘的关怀,滋养着玉娥的身体,也守护着她心中那颗叫做"希望"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她的手,在无数次失败的摸索中,终于渐渐找到了那份属于柳家豆腐的、独特的灵魂手感。而那月夜下的柴房,也成了她淬炼意志、守护根脉的秘密战场。
(本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