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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夜偷师守根脉豆渣充饥人情暖上（第1页）

批斗会后的柳家，像被严霜打过的秋草，蔫蔫地没了生气。豆腐坊门上的封条刺眼地贴着，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强行终结。柳老实变得更加沉默，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去那个所谓的“集体豆腐坊”上工，天黑透了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来。他身上的豆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压抑的气息。饭桌上often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玉娥的心，也像那扇被贴了封条的门，被一种憋闷和委屈堵着。她不能再上学，也不能再随心所欲地钻进弥漫豆香的作坊。有时，她会忍不住走到被封的豆腐坊窗外，透过缝隙往里看。里面光线昏暗，那盘熟悉的石磨寂然无声，灶台冷清，各种工具被胡乱堆放在角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就酸涩起来。

更让她揪心的是“集体豆腐坊”里做出的豆腐。那简首是对“柳记”招牌的侮辱。由于完全不懂行的人胡乱操作，点卤不是过头就是不足，做出的豆腐要么老硬发涩，嚼之无味，要么松散易碎，难成块状。好好的黄豆被糟蹋，做出的豆腐连镇上最不挑剔的人家都摇头。玉娥有一次偷偷尝了一口那所谓的“集体豆腐”，那粗糙怪异的口感让她差点吐出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这不是豆腐，这是对她家世代手艺的亵渎。

一种强烈的不甘在她心底滋生、蔓延。父亲毕生的心血，柳家传承的技艺，难道就要这样断送了吗？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黄河的涛声依旧，那奔流不息的轰鸣，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催促。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而出——偷师！偷自己家的师！

她要趁着夜色，偷偷练习！绝不能让这点卤的手艺生疏了，绝不能让父亲的心血白费！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害怕，心脏怦怦首跳。

准备工作在极度隐秘中进行。她翻找出家里以前存下的、一小袋侥幸未被抄走的陈年黄豆，颗粒不如新的，但勉强可用。没有石磨，她就把豆子放在瓦盆里，用捣蒜的石杵一点点舂碎，虽然费力且效率低下，但能模拟出研磨的效果。没有大灶铁锅，她就把家里烧水用的陶罐洗净，架在小泥炉上煮浆。最难的卤水，她记得父亲说过，可以用熟石膏粉代替，她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墙洞里找到父亲以前藏匿的一小包石膏粉，用油纸包着，居然还在。

一切准备就绪。她选择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行动。父母都己沉睡，发出疲惫的鼾声。玉娥屏住呼吸，像一只警惕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下炕，抱着她搜集来的“家当”，蹑手蹑脚地来到院子最角落的柴房。

柴房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玉娥就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开始了她第一次的“地下”操作。

她将舂得粗糙的豆渣倒入陶罐，加上清水，小心地生起泥炉里的小火。火苗跳跃，映着她紧张而又专注的脸庞。没有纱布过滤，她就用母亲洗得发白的细麻布手绢代替，勉强将豆渣滤出，得到一小碗浑浊的生豆浆。

煮浆的过程更是提心吊胆，她生怕火星爆裂声或者陶罐里豆浆沸腾的声音会惊醒家人。她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院里的任何一丝动静。

当豆浆终于微微沸腾，散发出久违的熟豆香时，玉娥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点卤。她将那一点点珍贵的石膏粉用清水调开，回忆着父亲手腕的动作，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将石膏水倒入微温的豆浆中，然后用一根细柴棍，小心翼翼地搅动。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她瞪大了眼睛，借着月光观察着陶罐里的变化。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成了吗？能成吗？

终于，微弱的月光下，她看到罐里的乳液渐渐凝结，析出些许清汁。成了！虽然因为豆渣处理粗糙、温度控制也不够精准，凝成的豆花显得有些散碎，但那确实是成功的迹象！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淹没了她，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她捂住嘴，生怕自己会兴奋地叫出声来，但眼里的光彩，却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就在这时，柴房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踩到了干枯的树叶。

玉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吹熄泥炉里微弱的火苗，整个人缩进最黑暗的角落，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是谁？是父亲？母亲？还是……外面的人？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要是被发现，会不会又给这个家带来灾难？批斗会上父亲脖子上那沉重的木牌、母亲绝望的眼泪、红卫兵狰狞的面孔……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她蜷缩在黑暗中，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只有耳朵竭力捕捉着外面的声响。

（本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