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发老者听罢,走上前来定睛一看,先是仰头大笑,而后又呈迷惑不解的样子问身边的司令官道:“哎呀我的大将军,我倒要问问你耍的什么布袋戏呀,怎么把我的老朋友高雅绝俗的著名隐士皇甫讷兄给绑到这里来了,莫非他犯了事?”
司令官望着老者那故作轻松又不容置疑的样子,转身看看正驴一样乱叫的皇甫讷,脸上布满阴云,嘴里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着:“此人……伍子胥……皇甫讷?”
白发老人望着司令官痴呆呆有些失落的样子,再次放声大笑道:“此人的确不是伍子胥,是皇甫讷没错……”说着从袖中掏出昭关市公安边防检查站批准二人出关东游的签证给将军验看。对方看罢,血蓦地涌上头顶,脸色铁青,嘴唇哆嗦,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而后咬牙切齿地骂道:“皇甫讷,我恨不得活扒了你的皮,砍了你的脑袋喂王八!”说着蹿上前,朝仍在驴叫的皇甫讷猛踹两脚,而后对白发老汉道:“现在我的心情糟透了,你先把这个龟孙弄回去,给我治病的事过几天再说吧。”说罢,命令手下弟兄给皇甫讷松了绑,自己则极其沮丧地低头弓背走到帐外。
白发老人扶着哼哼唧唧的皇甫讷走后,司令官再次严令部下把守关门,尽职尽责,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誓让伍子胥成为瓮中之鳖,而决不能让他成为漏网之鱼。此时这位将军没有想到,就在他公布命令之时,子胥却早已是龟鳖出瓮,蛤蟆脱钩,冲出昭关。伍子胥心中狂喜着一蹦三跳,放步而行。走不到数里,就来到了长江边上。子胥伫立江边,遥望浩瀚苍茫的江心,见无一条渡船出没,心中焦虑不安。为防止昭关方面发现上当受骗后派兵追赶,便携狗剩悄悄钻进岸边的芦苇丛中暂时躲了起来。
《文昭关》戏曲人物画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从芦苇的缝隙中突然出现一个打鱼的老翁,正驾着一叶小舟摇摇****地漂浮过来。伍子胥喜出望外,不禁仰天大笑道:“此乃天不灭我!”笑罢,忙钻出芦苇丛,冲那渔翁大声喊道:“哎,打鱼的哥们儿,渡我们过江吧,我给你十倍的工钱……”子胥边说边伸手拍拍挂在左边肩膀上的那个破烂的包裹,心里骂道:“这里面可就剩下几块地瓜饼子了。”
老渔翁听到喊声,不声不响地把船摇了过来。
“哈哈,看来我这个地瓜饼子口袋还真的管用哩。”伍子胥暗自乐着,见小舟靠得岸来,便拉着狗剩一跃而上,那老渔翁把篙轻轻向岸边一点,小船漂流而去,只一会工夫便到达了对岸。
下了船,伍子胥一边装模作样地摸着肩膀上斜背的破包裹,一边假惺惺地问道:“老前辈,你看给多少钱合适,大家出门在外吧都不容易,难免有求人帮忙的时候。”
老渔翁抬头望了一眼伍子胥,很干脆地挥了挥粗糙的手道:“咳,要什么钱,只要你小伍子能闯出昭关,平安到达吴国就好。那个楚平王做事也确实有点过分,我只不过是为了打抱不平才渡你过江,要钱就见外了。”
伍子胥听罢,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咋知道我的名号?”
老渔翁哈哈一笑,道:“龙行有影,虎行有风,你现在是楚国的著名逃犯兼国际级恐怖大鳄,画影图形在岸那边散发的比屎壳郎还多还杂,谁不晓得?”
伍子胥听罢,心中暗自想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赶紧来个屎壳郎搬家——滚蛋吧。遂说了声“多谢”就想溜掉。老渔翁一看,忙摆手道:“小伍子,你用不着这么匆匆忙忙地溜掉,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我看你们俩有些饿了,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回家拿点饭,你们吃了再走吧。”言罢,不容子胥有何表示,便弃船向岸边一个村庄走去。
子胥望着渔翁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呆了样站在岸边不动。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并不见老渔翁回来,伍子胥心中慌乱起来,悄悄对狗剩道:“这么长的工夫不见那老东西回来,看来情况不妙,是不是那个老东西回去招呼人捉拿咱了。不能坐以待毙,还是到芦苇**中去躲避一会儿,看他们搞啥鬼名堂吧。”说毕拉着狗剩钻进了葱郁的芦苇深处隐藏起来。
过了一会儿,只见老渔翁手中提着一个饭罐和一个包袱走了过来,待他来到岸边,并不见伍子胥的踪影,略一愣怔,随即顿悟,脸上泛起一丝鄙夷的微笑,转身冲芦苇丛中大声喊道:“芦中人,芦中人,饭菜来了。”子胥听到喊声,透过芦苇的缝隙见并无其他人跟来,遂放心地拉着狗剩钻了出来,强扮感激状对老渔翁解释道:“刚才狗剩要拉屎,我就领他到那边解决了一下,不好意思,多谢你的关照!”
“共勉,共勉!”老渔翁说着,将饭罐和包袱提到二人面前打开,子胥与狗剩不再客气,从包袱里拿了碗盛了饭,稀里哗啦地向那个干瘪并咕咕乱叫的臭皮囊灌去。
大吃二喝一阵之后,子胥与狗剩各自抹抹嘴准备前行。临别时,子胥望了一眼老渔翁那张充满人间大爱的面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一股热血冲上心口,感到应回报点什么才对,遂伸手从腰间抽出佩剑,双手平举于胸前,满面真诚地对老渔翁道:“再次感谢老人家的厚恩,不瞒您说,我的背囊里已没什么钱了,这口宝剑是楚先王赐我祖父的纪念物,能值百金,今天我把它送于您,聊表心意,还望笑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老渔翁笑着道:“想那楚王的五百石粮食和上大夫的爵位我都没放在眼里,况你这价值只有百金的宝剑乎?这剑对你来说当是不可或缺的,对我这一打鱼的老朽,实在是百无一用,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呢!”
见老人执意不收,子胥更感过意不去,便问老人尊姓大名,说是日后倘有机会再行报答。老渔翁拱手道:“这个意义不大,就不要再问了。今天就算是你逃脱了楚难,我放走了逃犯,日后倘有机会见面,我就叫你芦中人,你就称我渔丈人好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子胥心怀愧疚,辞别了渔丈人,领着狗剩向前走去。行不多时,突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对劲,但在哪个地方出了毛病尚不知晓,子胥于懵懵懂懂之中停住脚步,转身又朝正欲撑船离开的渔丈人走来。待来到面前,子胥深施一礼道:“渔丈人,今天的事咱可说清楚了,我们俩自打渡过江之后,除了天知地知我知之外就是你知了,希望你做好事就做到底,不要中途反悔报了官兵,再要了我俩的性命。”说罢,阴鸷的目光在渔丈人的脸上来回晃动,四周温暖的空气霎时变得冰凉透心。
渔丈人先是愣怔了片刻,接着身子抖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战。而后目光定定地望着伍子胥,微微一笑道:“不瞒你说,我这一辈子,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没干过什么好事,本打算在临死之前做件半好不坏的事,真诚地救你一命,想不到你居然怀疑我背后捣鬼。为了把我平生难得做的这件事做到底,也为了证明这个世界上有比你想象的要好的人,顺便证明我的清白,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好了。”言罢,伸手拔出子胥腰中的宝剑,猛地一挥,脖颈下寒光闪过,鲜血喷出,老渔翁“扑腾”一声栽倒在地,蹬歪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子胥围着渔丈人蜷曲的尸体转了两圈,在确信他已经死掉之后,将溅在脚上的血在死尸身上蹭了蹭,然后转身扬长而去。走了不长的一段路程,便正式进入了吴国地盘,是年为周景王二十三年,即公元前5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