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挑明,局势急转直下。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的焦点已不再是谁守护的事情,而是这铜车马应该归哪家所有的矛盾纷争,整个事情已变得非同寻常起来。
为争取主动,秦俑馆向陕西省主管部门求援,但陕西省文物局也毫无办法,只好再打电话向国家文物局求援。此时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孙轶清已从秦陵发掘工地返回北京,并和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副所长王廷芳一起,将秦陵发现铜车马和面临的归属权问题,匆拟报告,向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做了汇报。在中央的批示没有下达之前矛盾自然无法解决,秦始皇陵园每天仍有四五千人来回**动,社员设卡、售票依旧,只是秦俑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越来越难以接近铜车马。只有袁仲一和程学华仍坚守阵地不放,守在车马坑边的小草棚里日夜监护。
临潼县在等待中央的批示。
秦俑博物馆在等待中央的批示。
双方在经过几个昼夜痛苦的等待之后,中央宣传部向陕西省委发出了急电:
秦陵出土铜车马,运至秦俑博物馆进行清理、修复和展出。
电报很快转至临潼县委和秦俑博物馆,秦俑馆立即派人持电报赶往临潼县委和县政府协商。面对电文,临潼县委书记不再争辩,说了句:“按中央的指示办,交。”
一锤定音,秦俑博物馆和考古队如释重负,悬着的心怦然落地。
铜车马深在地面7米以下,况且已被土层压碎,仅1乘铜车就破碎成1500余块,按考古人员的计算,光清理一个马头就需要半年时间。如何将铜车马安全、完整、尽快地运往博物馆,成为一个重大而首要的难题。
复杂的现状,使秦俑馆每个人都知道,不能再有丝毫的耽误。必须打破常规,另辟蹊径。秦俑坑考古队负责修复的副队长柴忠言建议:采取整体提取的方案,即在铜车马底部铺上一块大钢板,四周用土板钉成一个大盒子,顶部用木板封盖,这样,铜车马就从整体上被加固封闭起来。因为是一个整体,用吊车吊装就成为不算困难的事情。吊出后,可运至室内慢慢清理修复。这一方案不仅可以尽快将铜车马一次性提取,而且最关键的是可以防止铜车马等文物在发掘工地夜长梦多,遭遇意想不到的损失。
方案一经通过,接下来就是付诸行动。为了确保地下文物不松裂、不移位,一次性提取吊运成功,柴忠言决定先做模拟试验。于是,柴忠言、吴永琪买来钢板,到附近的鼓风机厂、缝纫机厂加工成大簸箕,又用4立方米木材做成4个大箱子,然后拉着这些工具,带领邢天堂、杨省民等10余名考古训练班学员,来到秦始皇陵东侧的上焦村,选择了一处低凹的土坑进行试验。经过10余天的努力,终于获得了重要的数据和经验。省文物局在听取了汇报后,决定由秦俑博物馆领导成员、早年曾任解放军某团参谋长的张宁鑫担任现场总指挥,全权负责铜车马的提取工作。
起吊铜车马现场
12月19日,铜车马的提取工作正式开始。
当汽车拉着硕大的钢板簸箕驶入工地时,同样受到了设卡农民的阻拦。具体负责迁移工作的张宁鑫拿出中央发来的电报,示意农民放行。“我们不认中央的电报,只认麦子,把麦子压坏,我们吃什么?”农民的口气依然强硬,汽车无法越过关卡进入工地。
急红了眼的张宁鑫一咬牙,当即决定:“所有压坏的麦子都由秦俑馆赔偿。”
“赔偿多少?”农民开始放缓口气,讨起价钱。
“产量的两倍。”张宁鑫回答。
“不行,进一次300元,少一个子也甭想过去。”农民毫不退让,提出了惊人的价格。
“就这样定了,进一次300元。”张宁鑫果断而坚决地当场拍板。
“拿现款来。”农民望着张宁鑫涨红的脸庞,伸出了沾满泥土的手。
张宁鑫摸摸衣兜,掏出一个笔记本:“现款我没有带,但可以写条子,你们凭条子到秦俑馆领钱怎么样?”
“写吧。”农民放下手,大瞪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位黑大个儿的动作。
按群众要求,汽车进一次工地由秦俑馆付300元现金。
张宁鑫
1981年12月19日
纸条从笔记本上撕下,递到农民手中。汽车冒着蓝烟,穿越防线,驶向铜车马坑。随着张宁鑫手中条子的不断书写“付300元现金”,汽车、吊车一次次驶入工地而畅通无阻。
一切准备就绪。铜车马的四周挖出了几条深达10米的宽沟,以4立方米木板的代价,将铜车马连同1米厚的土层包裹起来,成为4个大型木箱。钢板簸箕用吊车放入坑中,簸箕口对着铜车马,板台架设千斤顶,逼使簸箕向铜车马的底层慢慢推进,以使整个木箱进入簸箕。为了确保起吊的成功与安全,张宁鑫又派人向附近驻军请求援助,部队当即派来官兵守卫,同时派出吊车、汽车全力协助起吊。12月28日,吊车开始起吊,4个木箱裹挟着铜车、铜马完整地进入汽车拖斗,在一片欢呼声中,汽车冒着浓烟,轰鸣着驶往秦俑馆。至此,历时50余天的铜车马发掘提取工作总算画上了句号。
4天后,张宁鑫来到当地农村,找农民商量赔偿事宜。
“我已经写了条子,你们看怎么赔偿,是不是按条子写的办?”张宁鑫问。
“秦俑馆哪来那么多钱,赔偿的事就不要提了。”憨厚朴实的农民回答着,递过一碗热茶。
张宁鑫望着农民们那黑瘦的脸颊和一双双粗糙的手,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串串故事,心中滚过一阵热浪,似乎这时他才真正认识了这些普通农民的内心世界。临走的时候,张宁鑫真诚地对那黑瘦脸颊的农民说:“不能让你们吃亏。我回去和馆领导研究一下,就按五倍的粮食价格赔偿这次造成的损失吧。”
一个月后,秦俑馆按张宁鑫提出的要求,向农民兑现了经济赔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