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不正是太子已经看到的吗?我带了所有人在书馆的前门叫阵,唯薛敖曹与中行殇认为荆轲是鼠胆之流,必然会从后窗逃走,因此二人就先行埋伏在书馆的后窗处。正如此二人所料,那荆轲果然不敢从正门出来,跳后窗而逃,正与此二人相遇。”
太子丹了然于胸:“既如此,此二人怎么会死得这般难看?”
“太子,你猜。”
太子丹沉思片刻,瞪大双眼问道:“难不成是荆轲杀了他们两个?”
“难道太子以为,这事还存在第二种可能吗?”
太子丹俯下身,又仔细瞧了瞧那两具尸体:“请先生原谅,我还是有点儿怀疑,若是荆轲有此身手,为何甘愿籍籍无名?”
鞠武笑道:“太子呀,刺客原本是个低调的营生。荆轲名气不大但本事过人,这就是我向太子举荐他的原因呀。”
太子丹谨慎地说道:“先生,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要做的事情太大,所以我还得再试一试荆轲。”
鞠武无可奈何地用手搓了搓脸:“谨遵太子之命。”
荆轲正与两个朋友坐在一堆坛坛罐罐中喝酒。
喝得兴起,一个朋友击筑,荆轲与另一人翩翩起舞,并歌道:
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
正舞唱之际,忽有一人骑坐于墙头之上,高叫道:“那歌舞的壮士,莫不是庆卿吗?”
“呀,听到这声呼叫,当知是我齐国时的故人。”荆轲笑道,“唯有故国中人,才会称呼我为庆卿。”
说着话,荆轲转过身去:“那边的朋友是谁?如何识得我荆轲?”
“果然是荆轲。”那人大笑着跳下墙来,“我是临淄的孰不枳,当年庆卿周游列国,我曾在崂山脚下为庆卿壮行。”
“是你呀,孰不枳。”荆轲认出了来人,“太久没见了,来来来,过来喝上一杯。”
孰不枳大笑:“庆卿,你莫不是忘记了吗?当年我送你时,你曾答应我,无论在什么地方遇到我,都要在附近最高的酒楼宴请我。”
“是曾有过这么个承诺。”荆轲失笑。他转身向两个朋友作了个揖:“两位,你们自己击筑玩吧,我要带两坛子酒,和故人一醉方休。”
说罢,荆轲真的挟起两坛子酒,蹦跳着走到孰不枳面前:“走,我带你去蓟城最高的地方。”
孰不枳笑吟吟地跟在荆轲身后,一路上穿街绕巷,来到了一座木制楼前。一指楼上,荆轲道:“东胡和山戎两支游牧部落,曾经攻到距蓟城不过咫尺之遥,因此当时修筑了这座塔楼,用以观望敌情。如今东胡、山戎人早已远走,这座塔楼就再也没人来过了,上面堆满了喂马的草料和豆子。你且随我登楼,让我们一边观望风景,一边畅饮个痛快。”
“如此甚好。”孰不枳说着,跟随荆轲举步登楼。楼上果然堆满了草料、豆子,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簸箕。到了楼上,荆轲丢过来一坛子酒:“谁也别争,谁也别抢,咱们俩一人一坛子酒,如何?”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孰不枳抱起酒坛,拍碎封泥,“庆卿,这些年来,你都到了什么地方?”
荆轲慢悠悠地回忆起来:“我呀,早年也曾怀有气吞河山的梦想,甚至游说过卫元君。可最终笨口拙舌,不为卫元君所用。结果秦人在攻打魏国时,设置了东郡,将卫元君的旁系都迁移走了,我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庆卿莫要灰心。”孰不枳道,“想早年间的苏秦,初时游历天下,也是处处不为人所用。与苏秦相比,庆卿的遭遇算不了什么。何况庆卿的绝艺在剑而不在唇舌。”
荆轲沮丧地继续说道:“所以游说卫元君未果,我就去了榆次,想以剑术和刺客中的王者盖聂讨论。不承想话还没说到关键之处,盖聂就对我怒目而视。如果我当时不立即离开,只怕会血溅当场,所以我又灰溜溜地走掉了。”
“哈哈哈,”孰不枳大笑,“传说盖聂的剑术,已经通神,也有人说他练成了以气御剑之术。在他面前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庆卿又何须妄自菲薄?”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渐渐天黑,荆轲那坛子酒已然喝光,就见他头一歪,腿一伸,忽然间打起响鼾,竟然是睡了过去。
“庆卿,庆卿,怎么睡着了?起来接着喝呀。”孰不枳放下他那坛只喝了几口的酒,上前推了推荆轲,见荆轲已经睡死,就起身下楼。
楼下,立着鞠武并数百名武士,把塔楼围得严严实实。太子丹一手提剑,仰面看着楼上。
孰不枳走到太子丹面前,跪下:“太子殿下,荆轲已经睡死了,这时候纵然是割了他的脑袋,他也是不知道的。”
“真的吗?”太子丹用责怨的眼神看了看被他奉为先生的鞠武,说道,“既然荆轲是这样的一个醉鬼,他活在世间又有何益处?点火!”
“太子!”鞠武弱弱地制止道。
太子丹的声音更加决绝:“点火!”
武士们立即奉令,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塔楼。
火起,浓烟直贯云天,塔楼上的草料被引燃,豆粟遇火,发出刺耳的噼里啪啦声。
突然间“哗啦”一声,半边塔楼被烧得塌落,溅起满天的火花。
太子丹又等了半晌,才道:“先生呀,下次再为我推荐人选时,一定要推荐个靠谱的。须知我们的对手是何等强大,岂是一介连火场都逃不出来的酒徒能够对付得了的?”
这句话刚刚说完,突听一声震响,仿佛整座塔楼爆裂开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本应该被烧死的荆轲,正目光炯炯,一手持剑,挺立于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