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没等墨翟靠近,火堆边的石祁立刻警惕地站起身,反手抄起一截木棍。
“是我。”墨翟走到火光下。
“是你?”石祁脸色一冷,“你来做什么?取笑我么?”
“非也。今日一战,我自知赢的并不体面,因此特来赔罪。”墨翟说着将手中的米粥递了上去,“你们的余粮料想也不富裕,因而特以米粥相助。”
石祁一愣,目光打量着墨翟手中的米粥,冷哼一声道:“若是怜悯,大可不必。胜了就是胜了,我石祁并非言而无信之辈!”
果然会是这般局面。墨翟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母亲。你们的口粮也不富裕吧?”墨翟苦口婆心劝道。
“不必你费心,我自会照料好老母亲。”石祁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语气似乎有所松动。
墨翟略一思索,决心给双方都留一个台阶,于是故作气愤道:“我诚心助你,却不想反遭冷遇。罢了,你若对我有恨,这米粥总归无罪,你就是当地里随手捡来的好了,今夜我也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墨翟说着将手中米粥搁在野地上,转身便走。大步走远之后,他又略微放慢了脚步,其后干脆站在野地中不动了,默默等待石祁的反应。
“且慢!”果不其然,石祁在后头灰溜溜地跟了上来。墨翟有一丝紧张,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万一石祁并非是来接受好意而是来他的找麻烦,墨翟至少不至于输了先手。
但墨翟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只听石祁略带惭愧地低声道:“米粥一事,我先代母亲谢过恩情了。今日你洞悉了我的弱点而取胜,我说你胜之不武,实在是气话。以弱对强,攻其弱点而取胜,谁能说是胜之不武呢?”
墨翟背身伫立在黑暗中,默默聆听石祁的下文。
“何况今日一战……我也确是下手重了些。如此算来,你我也算扯平了。”石祁颇有些难为情,“既同为宋国流亡子民,往后若是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尽管招呼。”
话说到这个份上,墨翟也不好再端着架子,轻轻叹了叹气,回过身来。
“客气了,互相照料是为本分。今日偶然又得了不少存粮,若不介意,可每日与我们同食。”墨翟真诚地说,“此并非客套话,我们的余粮还是足够支撑两家抵达曲阜的。”
“如此,在下感激不尽。”石祁涨红了脸,他也饿了一路,自然不好再逞强。
好在是消除了仇怨,冤家宜解不宜结。墨翟在心里嘀咕。正要转身离去时,面前的石祁迟疑片刻,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今日与你交谈那老人,我在商丘时,似乎见过他。”
“什么?”墨翟一愣,停住脚步。
石祁脸色微微一沉,仿佛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那还是郑国进犯宋国边塞之前。宋国几次大军演武操练,他都出现过,身边随从也以黑袍示人。他们时常陪伴国君左右,我在军营中搬运粮草时,在很近的地方见过他,亲眼见他劝国君将几个反对编练新军的将官斩首示众。”
“你确定没有看错?”墨翟也变了脸色。
“虽然装束不大一样,但容貌绝不会认错。”石祁正色道,“军中私下里有过流言,说这些黑袍皆神秘莫测,游走于诸国之间。每每有黑袍出现之处,必然伴随着国与国之间的战端,仿佛他们是战乱的信使。”
这些人果然大有来头。墨翟在心中暗想,一面又翻出竹片递给石祁:“那你可曾见过此物?”
石祁眉头一皱,将那竹片端详了片刻,交还给墨翟,严肃地点点头:“错不了,那人随身常佩戴此物。此乃近些年才兴起的流派,诸子百家中尚未传开他们的名号。我也是偶然间听他们自报家门过——好像是叫个什么纵横家。”
“纵横家。”墨翟在心底重复着这三个字,“纵横捭阖,你们认为这便是天地之道么?换句话说,你们的道术便是战争?”
“总之,他们来去无踪,与战乱相伴,危险至极。若无必要,还是尽可能远离这些怪人,避免密切接触为好。”石祁诚挚地说道。
“明白了。”墨翟点点头,向石祁道谢之后,回身走向马车。
“纵横家……原来你们所说的通往英雄的路,便是依靠征伐么?”墨翟沉思着,握着竹片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