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彤……”
“不要辜负小林,那也是一颗爱你的心。”
曲风抬头,看着阿彤的眼睛,那双眼睛,真的是盲的吗?可是她分明看得比所有人都清,可以一直看进人的心里去。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固而没有“眼神”。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从中看到极深的寂寞,和哀极的渴望。是幻觉吗?
阿彤接着说:“丹冰爱的,是一个懂得爱懂得尊重的男子汉。你连一只天鹅一首曲子也尊重,何况小林是个人……”
是这句话打倒了曲风,阿彤虽然没有把话说得太白,但是他已听明她的潜台词:“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小林,就应该把这份责任担起来。”
可是……
他低下头,喟然长叹:“可是,我爱的人,是丹冰……”
阿彤浑身一震,急问:“你说什么?”
“我爱丹冰,其实我早已经爱上她,只是我自己不承认,固而一直躲避。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已经很喜欢她,我逗她玩,故意惹她生气,处处留意她,我想,早在那时候,我已经爱上她。但是,我不是一个可以对感情认真的人,也害怕别人对我认真。她那么纯洁,那么骄傲,那么执著热烈,我不敢承担,只好逃避……”
曲风的声音哽咽,以为阿彤看不见,便不再顾忌,任泪水纵横满面,岂不知,喑哑的声音早已将他出卖。
——“她为了救我而受伤,我又伤心又后悔,天天以酒浇愁,那个时候我就想过,这样地伤心,仅仅是因为负恩吗?其实,我是爱她,却不敢面对自己的爱……我太自卑,不敢承受一个公主的爱情,丹冰在我心目中,太美好,太尊贵了,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我爱她……”
曲风终于哭出声来,自尊无法维持,索性不再死撑,尽情地涕泪横流。
阿彤早已听得呆了,心中不知是悲是喜,眼泪汩汩地流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是爱她的,他爱她!原来如此!她曾用尽各种方法向他询问,试探,曾经一再鼓起勇气想告诉他自己是谁,弃生忘死几度轮回来争取他的爱。原来,他也一样爱着她,她也是爱他的。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可是,已经太迟,太迟!上天何其弄人?
但是,无论如何,她终于已经告诉他她的爱,他也终于亲口说出他是爱她,便是从此销魂,也是无憾了!
阿彤在泪水中微笑,笑得凄美如花。她带着这微笑更加诚恳地劝慰:“曲风,你信不信命?信不信缘?我想,你和丹冰的缘分已经尽了,这就是命。而你和小林的缘分刚刚开始,如果强行割断,就是逆天行事;而且,也会让丹冰失望的。”
曲风烦恼地摇头:“这些事,以后再说吧,至少,等丹冰……”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说不下去,但是阿彤却听得明白,知道他的意思是说要等丹冰过世以后再考虑。看到他这样难过,这样黯然,她心都碎了,她曾那样不计代价不顾一切地爱着他——像天鹅那样亲昵快乐地陪伴他,像水儿那样任性热烈地争取他,像阿彤那样温柔关切地安慰他——但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她除了放手,除了离去,除了祝福,再无可为。
于是她说:对小林好一点吧,接受她的爱,并,爱她。
生命最后一刻,她心里所想的,仍然只有他,和他的幸福。
这幸福,自己给不了,惟有寄予小林。
至少,小林是真心爱着他的。
“可是丹冰……”曲风依然迟疑。
然而阿彤打断他的话,简截地说:“丹冰会希望在她大去之前,看到你有归属。”
曲风终于决定去林家晚餐,顺便求婚。
大局已定。
或许轻易了些。可是不这样又怎样呢?事已至此,做男人的总得有些担待。阿彤说得对,丹冰爱的是有责任感的人,他既然不能同小林分手,就只有干脆地接纳。
丹冰已经失去,不可能指望生命中会遇到第二个丹冰,而除了丹冰,其他的女子再也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他对她们的感情。如果他肯专一地去爱,那女子也就成了所有面目模糊的女子中最不同的一个。
想通这一点让他觉得心死,也觉得心静,有种顿悟的透澈。
是丹冰教会他什么是认真地去爱的,他决定领受这份情,并且把它认真地转奉,奉给离他最近的女子,小林。
选择小林的唯一理由,也许不过这么简单,因为当他需要爱人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是她,而不是别人。
于是,他选择了她,并且发誓爱她,一生一世。
爱是**,一分钟也可以是一次轮回;婚姻却是责任,一牵手就必须走完一辈子。爱上谁,不由自主;娶了谁,只要肯真心经营,总还是可以白头偕老的吧。
音乐和舞蹈是月亮,丹冰是月亮的毛毛边儿,小林却是月下就着月光摇纺车纺线的人。亮光不大够,不过没关系,照旧可以纺出一圈圈的线来,织成布,细的做衣裳,粗的换钱。上海女子顶懂得就是把一切最好的留给自己,然而次一等的也绝不浪费。
上海女子是真实的,活在生活的芯子里,温暖,精明,琐碎,而喧嚣。这喧嚣也是一种真实,好过阮丹冰静寂长眠的梦境。
曲风甚至带了小林去见自己的阿姨。他惯例地没话说,小林却应酬得非常好,热情而不过分殷勤,并切而并不感觉肉麻,把阿姨和姨夫周旋得满面笑容。
这是小林的又一个好处。曲风想,只要愿意发现,小林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回来的路上,小林紧紧地抱着他一只胳膊,忽然说:“风,你真可怜,以后,我会对你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