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方舟”平稳地驶出“筛选之门”的最后一段光幕,真正进入了被称作“文明守望者联盟初级交互区”的星域。
眼前的景象与门内那纯粹的光之殿堂截然不同,更接近于熟悉的宇宙空间,却又明显被改造和规划过。遥远的背景是正常的、点缀着恒星的黑暗天幕,但近处,数个大小适中、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造“太阳”被精准地布置在轨道上,为这片广袤的区域提供着均衡的照明和能量。视线所及,分布着一些结构奇异、但明显具有功能性的太空建筑——有的是螺旋上升的晶体塔,有的是缓缓旋转的环形城市,还有如同巨大水母般漂浮的生态球体。更远处,依稀可见其他形态各异的飞船,以优雅而高效的轨迹航行着,彼此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一种宁静、有序、充满活力却又不过分喧嚣的氛围弥漫开来。方舟的到来似乎并未引起过多关注,只有一道温和的、格式化的引导信号接入,指示他们前往一个标号为“第七新访者泊位”的区域暂时停靠,并附上了联盟基础公约、交互守则和本地星图数据更新包。
最初的震撼和激动过后,方舟内部开始按部就班地运转。各部门负责人忙着接收和解析联盟发来的海量信息,适应新环境;科学家们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这里公开的基础科学资料;普通船员则带着好奇与些许不安,透过观察窗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新家园。
林清颜在主持了最初的应急会议后,将日常协调工作暂时移交给了陆珩和航行委员会。她独自回到了生活舱区,站在育儿舱旁,看着依旧沉睡但面色恢复红润的小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教授”最后的警告,如同毒蛇的低语,缠绕在她的心头。联盟是更大的沙盘?真正的测试在门内?
入夜(按照方舟内部时间),交互区的人造太阳模拟出柔和的“月光”,透过舷窗洒进舱室。陆珩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回到了他们的住处。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查看小诺,而是走到站在舷窗边的林清颜身后,沉默了片刻。
“清颜,”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我们需要谈谈。”
林清颜转过身,看着他。陆珩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决绝与歉疚的神情。她心中一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关于我的身份,”陆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开门见山,“以及,我最初接近你的目的。”
他示意林清颜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仿佛要面对一场严肃的审判。
“我所在的‘研究所’,其全称是‘国家战略安全与异常现象研究及应对中心’。我确实是科学家,但我的主要职责,是高级技术安全顾问,负责监控、分析和评估国内外一切可能威胁国家安全与社会稳定的‘异常’科技活动、金融模式以及……像‘天启’这样的非国家神秘组织。”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第一次进入我们的视线,是在学习社时期。你展现出的、对信息和趋势那种超越常理的‘首觉’判断力,触发了我们早期预警系统的阈值。后来微光科技的崛起,尤其是‘认知效率模型’的横空出世,以及你与赵家、黑石基金的对抗,让你从‘观察名单’升格为‘重点关注对象’。”
林清颜的心缓缓下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凉意。
“最初,接近你,确实是任务的一部分。”陆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诚,“上级需要评估你的能力本质、潜在风险,以及你与‘天启’等组织是否存在未知关联。唐卫国先生,是我们这条线的外围联络人之一,他的‘赏识’与支持,部分也源于此。”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设计好的相遇?”林清颜的声音有些发涩。
“相遇是设计的,”陆珩承认,“但之后的每一次交集,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心动,都不是。”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真挚,“我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一点点认识了你。我看到了你的坚韧,你的智慧,你隐藏在商业谋略之下那份对公正的追求和对伙伴的赤诚。我看到你在浩远物流项目上的执着,看到你为苏晴她们争取权益时的担当,看到你在国家需要时毫不犹豫站出来的热血。”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指节微微用力:“我向上级汇报的内容,逐渐从冰冷的风险评估,变成了对你人格与能力的客观乃至欣赏的描述。我多次以个人信誉和专业判断,为你和微光科技可能受到的过度干预进行辩护。当你卷入‘护城河’行动,面对‘教授’和‘天启’的首接威胁时,我申请将你的保护级别提升至最高,并主动要求承担与你对接协调的任务——那己经超出了最初的监控范畴,变成了真正的保护与合作。”
陆珩苦笑了一下:“我哥,陆琛,他施加压力,不仅仅是家族对‘商人’的偏见。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上级部门与家族某些根深蒂固的派系存在……理念和权限上的摩擦。他们不希望我与你走得太近,既怕我‘感情用事’影响判断,也怕你通过我,触及到某些他们不想被触及的领域。”
林清颜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被长期监控的冰冷感,与得知陆珩在背后默默保护、甚至为此对抗内部压力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她理解这种工作的性质,也明白在国家安全的框架下,个人的隐私和感受有时必须让位。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