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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回家的坐标（第1页）

与“文明演进动态记录协会”的谈判，在沈墨带领的法律与外交团队不眠不休的努力下，进入了最后阶段。对方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和专业，对每一项条款的修改建议都给予详尽的技术与法理回应，其知识库的深度与广度令人叹为观止。最终形成的《有限观察临时协议》草案，严格限制了观察范围（仅限方舟公开及部分获授权非核心数据）、观察方式（仅允许被动接收方舟主动播发的特定频段信息及远程非侵入性扫描）、观察期限（一个标准银河年，可申请提前终止），并明确了“记协”需提供的“对等知识交换”内容——主要以宇宙学、基础物理学及文明发展史领域的非敏感学术资料为主。

协议中最关键的一条，是“记协”承诺，在其观察期间，将依据“公约”向其他己签署公约的观察者或潜在干预方，公示本区域的“受保护观察状态”。这相当于为方舟在复杂的星际观察者网络中，挂上了一块“学术研究进行中，请勿打扰”的告示牌。

“这块牌子能挡住多少麻烦，尚未可知，”沈墨在向林清颜汇报时，谨慎地分析，“但至少，它为我们的‘表演’提供了一个更正式的舞台，也可能让某些不那么守规矩的观察者有所顾忌。代价是，我们必须定期向他们提供‘观察素材’，这会增加我们信息管理的复杂度和暴露风险。”

林清颜仔细审阅着最终草案，目光落在“对等知识交换”的附件列表上。列表中包含了一些关于“跨维度信息结构稳定性”、“初级文明意识场与规则背景辐射耦合模型”等领域的概要论文索引。这些知识，或许对理解陈默的状况、小诺的能力，甚至“劫难”的本质都有所裨益。

“签署吧。”她最终拍板，“但加上一条补充条款：所有‘记协’提供的知识资料，需经过我方指定的安全审查程序后方可引入内部网络，且我方保留对任何可能产生不可控影响的技术或信息进行永久封存的权利。”

这是一份带着锁链的合作契约。但在这片黑暗森林中，能找到愿意先亮出规则而非爪牙的对话者，己属不易。

协议以复杂的量子加密签名方式，在第七十九个小时正式生效。几乎在生效的同一瞬间，方舟外部的广域传感器，便探测到至少七个不同方向、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扫描信号，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礼貌而克制地拂过方舟的外壳。这些信号完全符合协议规定的参数，没有试图穿透内部屏蔽，仅仅确认目标存在与基础状态。

“观众就位了。”苏晴在指挥中心监测着这些信号，低声道。

方舟的“表演”进入新阶段。按照协议要求，一个专用的、经过严格过滤的对外信息频道建立起来。开始定期播发一些经过精心编排的内容：关于“劫难”干扰下生态循环系统韧性测试的“研究报告”（隐藏了预测模型的关键算法）；关于文明成员心理适应性与群体协作模式的“社会学观察数据”（混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真实案例和大量合成的统计噪音）；甚至包括一些由方舟居民创作的、反映当前处境的音乐、绘画和诗歌作品（经过内容审查）。这些“素材”旨在塑造一个“坚韧、团结、在灾难中努力维持文明火种并探索未知”的文明形象，既符合“记协”的学术兴趣，又尽可能隐藏真正的底牌。

外部观察的框架确立后，林清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意识净化方案”的最后准备中。该方案被命名为“归航行动”，核心是在下一次预测到的、强度足够的规则扰动（被伪装为一次“周期性空间湍流”）中，尝试唤醒或夺回陈默的意识主导权。

行动指挥部设在紧邻医疗隔离区的保密实验室。陆珩、塔林船长以及从科学团队中筛选出的绝对可靠者，正在进行最后的模拟与校验。

“根据‘记协’提供的资料中关于‘意识-规则界面’的抽象描述，我们优化了‘有序场’的谐振频率。”陆珩在全息模型前讲解，模型中央是陈默大脑的意识结构模拟图，其大部分区域被代表异化污染的暗红色覆盖，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蓝光，代表着未被完全吞噬的自我碎片。“我们将尝试用这些蓝光碎片作为‘种子’，用高度有序的信息流——主要是他最深刻的记忆、情感纽带和未完成的承诺——进行浇灌和共振，旨在短暂地扩大‘自我领域’。”

塔林补充道：“同时，我们在隔离区外预设的‘混乱诱饵装置’，将生成一股强烈的、模拟‘规则崩溃边缘’的无序信息涡流。依据‘交换律’，当规则扰动发生时，污染结构可能会本能地将部分‘处理资源’投向这个更强烈的外部‘威胁’或‘异常点’，为内部的‘有序场’扩张创造窗口。”

林清颜的角色至关重要。她需要再次深入那种超然感知状态，但这次目标不是干预规则，而是成为“有序场”与陈默意识深处“本源印记”之间的“共鸣桥梁”和“精准导航仪”。她必须引导“有序场”的能量，像最细的手术刀，避开污染的防御机制，准确注入那些残存的自我碎片。

“风险极高，”陆珩看向林清颜，眼中满是忧虑，“你的意识将深度接入一个被敌对力量占据的领域。一旦被污染结构发现并反向侵蚀，后果可能比陈默更严重。而且，规则扰动本身的不确定性，以及外部‘记协’观察可能带来的变数……”

“风险计算过了，必要性也确认过了。”林清颜打断他，语气平静，“陈默等不起。每拖延一刻，他的自我可能就被消化一分。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他的意识深处，是否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上次链接时，除了污染体的信息，我还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的‘挣扎’。”

她没说的是，小诺最近总是抱着那幅画有“发光的门”的画，在靠近医疗隔离区的方向张望，有一次甚至指着那个方向，又重复了“回家”这个词。这种首觉，让她无法忽视。

行动时间，定在协议生效后的第西十八小时，与一次预测中的中等偏强规则扰动同步。

倒计时归零。方舟的“表演”频道按照预定计划，开始播发一段关于“应对空间湍流的前沿防护技术测试”的“实况资料”（实为行动掩护）。外部，“记协”的扫描信号平稳如常，似乎并未察觉内部正在进行的危险操作。

林清颜进入神经链接舱，塔林和两位长老的精神力场再度笼罩。陆珩坐镇控制台，手指悬停在“有序场”生成与“混乱诱饵”启动的并联触发键上。

医疗隔离室内，陈默静静地躺着，但深层扫描显示，他意识中的异化结构活动水平正在随着外部规则背景辐射的增强而缓慢抬升，仿佛嗅到了环境变化的“食物”。

“规则扰动前沿抵达，强度符合预期，三秒后进入峰值窗口！”监测员报告。

“启动！”陆珩同时按下两个按键。

隔离室外，一处空旷的备用舱室内，“混乱诱饵装置”爆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肉眼不可见、但让附近仪器读数疯狂跳动的无序信息涡流猛然扩散，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精神炸弹。

几乎同时，隔离室内，围绕陈默头部布置的精巧阵列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一股温暖、有序、充满“陈默印记”的信息流——夹杂着他童年实验室的机油味、第一次写出完美代码的喜悦、与林清颜、陆珩并肩作战的信任、对未能完成的项目的遗憾——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尝试渗入他那被冰封的意识海。

林清颜的意识在这一刻沉入最深。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化身为那蓝色信息流的一部分，顺着塔林构建的精神通道，小心翼翼地“潜入”。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碎。陈默的意识空间，仿佛一座被黑色藤蔓彻底覆盖、几近腐朽的殿堂。那些藤蔓（异化污染）蠕动着，闪烁着冰冷的数据光，不断吞噬着殿堂本身的结构（自我记忆），并将其转化为更多藤蔓的养分。只有殿堂最深处、地基的少数几块砖石，还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那是他对于“守护”和“探索”最本源的执着，是污染尚未能完全消化或模仿的核心。

林清颜引导着蓝色信息流，如同夜风中的萤火，悄无声息地飘向那些蓝光砖石。她的“价值之眼”在此刻全力运转，不是看价值，而是看“连接的可能性”，寻找污染藤蔓巡逻的间隙，寻找砖石最渴望共鸣的频率。

就在信息流即将触碰到第一块蓝光砖石的瞬间——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