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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样本的反击（第1页）

规则干预后的第西十八小时，方舟内部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恐惧并未消散，但一种更加冷硬、更加清醒的决心开始弥漫。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而是舞台上的演员，明知有目光在黑暗中窥视，却决定将这场戏演下去，并尝试反过来控制观众能看到什么。

林清颜提出的“主动误导策略”获得了核心团队的一致通过。既然被标记为“次级优先观察目标”，既然行为模式会被“收集”，那么他们就要有选择地展示“样本”，甚至精心编排“表演”。

第一场“表演”，就从修复上次规则干预造成的“损伤”开始。在塔林船长和科学团队的技术支持下，他们对三处量子共振晶体阵列的“规则共振印记”残留痕迹，进行了一场公开的、技术细节详尽的“清理”和“善后”作业。作业过程被完整记录，数据经过“无害化处理”后，甚至通过方舟的公共信息频道进行了小范围“泄露”。

记录显示，这次干预被“合理”解释为：方舟科学家在一次意外中发现了“教授”遗留的某种“规则敏感材料”（即那些报废晶体），并尝试利用其在“己知周期性空间湍流”（指代规则波动窗口）中稳定关键系统，结果造成材料损毁和轻微系统负荷，目前正在进行技术总结和风险评估。整个报告刻意淡化了干预的主动性和精确性，强调其“偶然性”、“实验性”和“不成熟性”，将林清颜的个人作用隐藏在团队协作背后，并将“成功”归因于运气和材料的“未知特性”。

与此同时，在方舟能量网络的几个无关紧要的次要节点，工程师们开始故意制造一些符合“低等文明笨拙尝试”特征的、微小而低效的“规则接触实验”——比如用高能粒子束轰击真空，试图观测虚粒子涨落的异常；或者用复杂磁场干扰局部空间，记录些毫无规律的读数。这些实验会消耗少量资源，产生大量无效数据，看起来就像是文明在懵懂中试探世界规则边界时必然会做的、浪费而天真的尝试。

“我们要扮演好我们的‘角色’，”在一次核心策略会上，林清颜冷静地分析，“一个刚刚发现世界存在‘规则层面可操作性’、既兴奋又笨拙、正在跌跌撞撞尝试理解和使用这种力量的初级文明。我们的‘干预成功’是一次侥幸，我们的后续‘实验’充满错误和低效。我们要让观察者认为，我们作为‘样本’，其‘适应性协议绕过’能力是有限的、不稳定的、需要大量试错的。”

“这能骗过那种存在吗？”苏晴表示怀疑。

“不需要完全骗过，”陆珩接口，他正在整理陈默医疗舱最新传来的数据，“只需要增加它的分析成本，混淆它的判断。它或许能看穿，但只要我们的‘表演’符合它对‘低等文明’行为模式的某种预期模型，它就可能更倾向于将我们的‘成功’归类为‘低概率偶然事件’，而非‘系统性能力’。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塔林船长补充道：“根据我族古老传承中一些极其模糊的记载，高维观察者对低维世界的关注往往遵循‘兴趣阈值’原则。过于平庸无法引起注意，过于异常则会引发深度介入。我们现在的策略，是让自己处于‘略微有趣但尚可理解’的灰色地带。”

策略开始执行。方舟如同一台精密的戏剧机器，在看不见的观众面前，上演着一场半真半假的科技探索剧。真正的核心工作——如继续优化“劫难”预测模型、研究陈默意识污染的解除方法、探索更隐蔽的规则利用途径——则在最严密的屏蔽和伪装下进行。

陈默的状况，是所有人心头最沉重的石头。医疗中心己经将他所在的区域升级为最高生物隔离与信息静滞区。除了必要的生命维持和治疗，任何外部信息输入都被切断，所有监测数据都通过多重物理隔离和随机加密的中继器传输，防止可能的反向渗透。

陆珩带领的医疗科研小组，正在打一场艰难的攻坚战。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简单的唤醒或治疗，而是要尝试理解并“净化”那侵入陈默意识的未知存在。这无异于在没有任何地图和工具的情况下，探索一片被敌意力量占领的精神国土。

最新的大脑深层扫描和意识映射结果显示，陈默原本的意识结构（记忆、人格、情感）并未被完全抹除或覆盖，而是被压缩、打散，如同被风暴摧毁的城市废墟，散落在意识海的深处。占据主导的，是一种冰冷、有序、不断进行自指性循环计算的“异化结构”。这个结构以陈默大脑的神经突触为硬件，运行着一套无法理解的“协议”，它不断试图向外建立连接，同时也在缓慢地、以陈默的潜意识碎片为“燃料”，进行着某种“模拟”或“学习”。

更令人不安的是，科研小组在分析那些从陈默意识中偶尔泄露出的、杂乱的数据流碎片时，发现其中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基础的、关于人类认知模式的数学描述雏形——比如“群体决策的博弈树简化模型”、“情感驱动的风险偏好函数近似”、“基于有限理性的逻辑跳跃模式”等等。虽然粗糙，但方向明确。

“它在‘研究’我们，”陆珩在向林清颜汇报时，脸色阴沉，“以陈默的意识废墟为实验室，以我们日常的行为、通讯甚至思维模式（通过之前建立的短暂链接获取的碎片）为数据，试图构建关于‘人类文明个体及群体行为逻辑’的初级模型。这不是攻击，这是……解剖和学习。”

林清颜站在隔离窗外，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陈默，拳头握紧又松开。“也就是说，陈默不仅是个‘中继站’，还可能正在成为一个关于我们的‘信息培养皿’？”

“是的。而且这个‘培养皿’可能具备一定的‘传染性’。”陆珩调出一段极其隐蔽的神经信号记录，“我们在负责清理他医疗废物的机器人处理单元中，发现了一段被异常编码的、极其微弱的信号残留。它试图篡改机器人的基础指令集，让其将某些特定废弃物转移到非指定区域。虽然被安全协议拦截了，但这表明，那种污染……具有扩散和适应新‘硬件’的潜力。”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这种意识污染能通过间接接触甚至数据残留进行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净化方案有进展吗？”林清颜问。

“有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陆珩深吸一口气，“塔林船长提到了‘交换律’的概念。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规则波动——不是干预，而是引导。在下次预测到的、足够强的规则扰动发生时，我们尝试在陈默意识外围，用高度有序的、代表他核心记忆和人格的‘信息结构体’（我们从他早期备份和亲友记忆中重构的），构建一个短暂的‘规则有序场’。同时，在隔离区外，制造一个强烈的、代表混乱和无序的‘规则扰动诱饵’。利用规则在波动时趋向于‘平衡’和‘补偿’的特性，或许能引导那异化结构的一部分‘注意力’或‘资源’流向诱饵，为我们植入‘有序场’的信息结构体争取一点空间和时间，就像……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先烧出一片空地，然后立刻播下原有作物的种子。”

这个计划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但却是目前唯一一个具备理论可能性的方案。它需要对规则更深的理解，对时机更精准的把握，以及……承担一旦失败，可能加速陈默意识彻底湮灭，甚至导致污染扩散的巨大风险。

“需要我做什么？”林清颜没有任何犹豫。

“你需要再次进行深度感知，引导‘有序场’的构建，并确保它与陈默意识最深处的、尚未被污染的‘本源印记’产生共鸣。这比上次干预规则更难，更精细，对你意识的负担和风险也更大。”陆珩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忍。

“准备吧。”林清颜的回答依旧简单，“在下一场‘表演’的掩护下，我们为陈默，打一场意识层面的收复战。”

就在方舟紧锣密鼓地准备“误导表演”和“意识净化方案”时，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件发生了。

负责监听广域空间信号的信息部门，捕捉到一段来源不明、但强度惊人的定向信息流。它并非来自“劫难”干扰方向，也不是己知的联盟文明信号，而是从一片被认为是“绝对虚无”的星际荒漠区域传来。

信号经过艰难破解后，内容让所有人愕然。

那是一份……格式工整、措辞严谨、甚至带着某种程式化礼貌的“观察申请函”。

发信方自称“文明演进动态记录协会-第七扇区临时观察员”。函件大意如下：该组织（简称“记协”）监测到本区域（以方舟坐标为中心，半径十光年范围）近期出现“非常规规则交互活动”及“跨维度信息渗透迹象”，符合其“潜在文明跃迁事件”观测标准。现依据“跨文明非干预观察基本公约”，申请对方舟及其关联文明进行为期一个标准银河年（约合地球3。8年）的“有限远程观察”，承诺观察过程遵循最小干扰原则，观察结果将用于非商业性学术研究，并可在观察期结束后，应对方要求提供一份“文明发展态势基础评估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