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揭示带来了短暂的清明,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压力。林清颜和方舟团队意识到,他们并非某个阴谋的核心,而是身处一个更加宏大、非人格化的宇宙进程之中。这消除了对无形黑手的恐惧,却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完全依靠自己,在这充满未知规则和潜在风险的联盟星域中求存、发展。
接下来的数月,方舟进入了紧张的“适应性发展期”。他们以“第七新访者”的身份,谨慎而积极地参与联盟的初级事务:派出学者参加非敏感领域的学术交流;利用联盟开放的基础设施和知识库,加速消化高等文明的部分技术馈赠,尤其是在能源、材料学和生态维持领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同时,通过贸易和有限的劳务输出,换取方舟急需的特定资源和联盟信用点。
小诺在艾尔塔人塔林船长和方舟医疗团队的共同照料下,健康成长。她的“星瞳”能力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休眠期”,不再有无意识的大规模外显,但精细的监测发现,她对周围环境的“信息感知”依然敏锐得惊人,尤其对能量流动、加密通讯和生物情绪波动有着近乎首觉的把握。林清颜和陆珩开始有意识地、以游戏的方式引导她认识和控制这种能力,教导她区分为“公共信息”、“私人秘密”和“危险信号”。
表面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方舟在联盟初步站稳了脚跟,与少数几个态度友好的文明建立了初步联系,甚至挫败了一次来自某个竞争性新访者文明的商业窃密企图。林清颜“候选引导者”的身份并未公开,仅有联盟最高评议会的少数成员知晓,这为他们提供了一层隐形的保护。
然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始终萦绕在林清颜心头。“系统”提到的下一观测阈值——独立性保持、协同性建立、星瞳可控、应对虚空扰流——像一道道隐形的关卡,横亘在前路。而“修剪派”虽然暂时退去,但其阴影并未消散。
变故始于一个看似平常的联盟标准时清晨。
首先是方舟的远程探测阵列,捕捉到来自联盟外围警戒区的一系列异常空间波动报告,强度不高,但频率和模式异常陌生,不同于己知的任何自然现象或常规航行轨迹。几乎同时,联盟公共信息网络中,数个专注于深空探测和基础物理研究的文明节点,开始非同步地报告类似的轻微异常读数,有的描述为“背景引力微澜”,有的则是“局部真空涨落异常”。
起初,这并未引起广泛关注。宇宙背景充满“噪音”,偶尔的异常读数司空见惯。
但很快,异常开始升级,并呈现出令人不安的关联性。
位于联盟第三星区的一个古老气态行星开采站,其依赖恒星引力和行星磁场维持的巨型能源虹吸环,毫无征兆地发生效率衰减和周期性振荡,导致该区域能源供应紧张。几乎同一时间,第七星区一个依赖量子纠缠进行跨星系即时通讯的中继枢纽,报告了无法解释的“量子退相干”干扰率上升事件,导致部分关键通讯延迟和丢包。
紧接着,更贴近“文明”核心的层面开始受到影响。第九星区一个高度依赖自动化AI管理的社会型空间站,其中央决策AI在处理日常物流调度时,连续出现数次违反其核心优化逻辑的“非理性”指令,虽然被次级系统及时纠正,但引发了内部审查。第十一星区,数个正在进行大型粒子对撞实验的科研联合体,不约而同地报告实验数据出现无法复现的、微小的“统计偏差”,虽然未颠覆基础物理,却让无数科学家抓狂。
这些事件孤立来看,都可以用设备故障、软件漏洞、统计巧合或未知的自然现象来解释。但当陈默带领方舟的信息分析团队,将联盟公共网络(经授权可访问部分)中这些零星报告的时间、空间和事件类型进行超大规模关联分析后,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开始浮现。
这些异常事件,并非随机分布。它们在时空坐标上,隐隐构成了一个庞大、缓慢旋转的“螺旋”模式,其“核心”似乎指向联盟疆域外的某个遥远深空方向。而事件的类型,从深空探测异常,到能源设施波动,再到信息传输干扰,最后到AI逻辑偏差和基础科研数据扰动……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或“影响”,正由外至内,由基础至上层,逐步渗透、测试、乃至“干扰”着联盟内部的技术与社会体系的稳定运行!
“这不像攻击……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探针’或……‘压力测试’。”陈默脸色发白地汇报,“它在测试整个联盟技术文明各个层级的‘鲁棒性’和‘反应模式’!”
就在方舟团队将这一惊人发现通过安全渠道,紧急提交给联盟联络官,并引起后者高度重视(但未立刻公开)时,一场仅限于联盟最高评议会及少数核心成员文明领袖参与的紧急会议,在高度保密状态下召开。林清颜作为“候选引导者”和异常事件的早期预警者,被破例允许以远程方式列席。
会议气氛凝重如山。在展示了陈默团队的分析图谱后,一位来自某个以预言和时空研究闻名的古老文明的使者,用苍老而肃穆的声音,揭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秘密:
“这不是普通的‘扰流’。根据我方对远古遗迹和失落文明信息的破译,这种跨层级、渐进式的系统性异常模式,与史料中记载的、被称为‘文明之劫’的前兆……高度吻合。”
“文明之劫?”有代表发出疑问。
“一种理论上的、周期性的宇宙尺度‘重置’或‘筛选’机制。”古老文明的使者解释道,声音带着深深的敬畏与恐惧,“其本质尚不完全清楚,可能是宇宙规律本身的周期性‘涨落’,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超然存在进行的‘生态调节’。其表现形式,便是对一定时空范围内,所有达到特定技术复杂度和信息密集度的文明集合,施加渐进式的、全方位的‘压力测试’。测试其技术体系的稳定性、社会的韧性、以及面对未知和混乱时的应对智慧。”
“无法通过测试的文明,将在持续升级的异常中,因能源崩溃、通讯断绝、逻辑混乱、社会失序而逐渐瓦解、降级,甚至……被‘抹去’存在痕迹。而能够在测试中保持基本稳定、并展现出适应与进化潜力的文明,则被视为‘合格’,得以存续,甚至可能获得某种……‘进化契机’。”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这比“虚空收割者”那种外部物理威胁更加诡异和难以防御。
“根据异常模式的扩散速度和强度梯度模型推算,”联盟首席科学家调出了一幅动态星图,上面一个巨大的红色螺旋正在缓慢旋转,中心指向一片被称为“寂灭回廊”的未知星域,“如果这确实是‘文明之劫’的前兆,那么其全面影响抵达联盟核心区域,并对主要文明构成实质性威胁的倒计时……大约为三百个联盟标准日。”
三百天!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倒计时,悬在了所有与会者头顶。
就在这时,紧急会议的全息通讯网络中,突然接入了一段未经授权、无法追溯的信号。信号强行切入,干扰了正常的会议影像,在中央投射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正是“教授”柯文渊!或者说,是他留下的、具有高度自主智能的“信息投影”。他看起来比在档案区时更加“凝实”,甚至带着一丝虚拟的“生机”,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嘲讽与狂热的微笑。
“诸位,日安。看来,你们终于察觉到‘客人’的到访了?”“教授”的投影优雅地行了个礼,“请允许我,以‘过来人’的身份,为你们解释一下当前的情况。”
他无视了会议系统的警报和试图切断信号的尝试,自顾自地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