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奏章堆积如山。窗外己是日上三竿,明亮的光线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然而,这象征着帝国中枢高效运转的御书房,此刻的主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丞相苏知微端坐在下首的梨花木圈椅中,手边一盏清茶早己凉透,她手中握着一份关于南方漕运改革的奏疏,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带着几分罕见的忧虑,投向了书案后空置的蟠龙金椅。
今日,是女帝凤临渊登基五年以来,第一次,未曾按时出现在宣政殿的早朝之上。
虽然早有内侍官前来传旨,言道陛下“圣体微恙,暂歇半日,一应政务由丞相会同六部先行商议,午后呈报”,但苏知微心中明镜似的。什么“圣体微恙”?今日凌晨,她因紧急军务前往内廷请示时,远远瞥见陛下从漱玉宫方向出来,虽离得远,但那步履间的沉稳餍足,眉宇间一扫往日深沉、隐约透出的慵懒与意气风发,以及……颈侧那抹被玄色立领半掩、却依旧可辨的、新鲜的浅浅红痕,都让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哪里是微恙,分明是……春宵苦短,君王不早朝了。
苏知微轻轻放下奏疏,纤细白皙的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她倒不担心陛下会真的从此沉迷男色,荒废朝政。凤临渊是什么人?那是从先凤君骤然驾崩、朝局动荡的腥风血雨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稳坐江山至今的铁腕君主。其心志之坚,城府之深,眼光之远,绝非区区美色可以动摇。昨夜加今晨的“意外”,或许只是长久压抑后一次彻底的宣泄,或是那西域少年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魔力,但苏知微相信,陛下的理智很快就会重新占据上风。
她发愁的,是随之而来的、可以预见的朝堂风波。
陛下后宫空悬数年,多少世家大族、勋贵重臣,都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肥肉”,精心培育着家中容貌才情最出色的嫡子,就盼着有朝一日能送入宫中,诞下皇嗣,从而与皇家血脉相连,巩固甚至扩大自家权势。如今可好,这泼天的恩宠与先机,竟被一个从天而降、毫无根基、甚至来自新附之地的西域少年拔了头筹!
那些世家贵胄,那些自诩“诗礼传家”、“清流门第”的老顽固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她们耗费无数心血资源栽培的“温室名花”,竟比不上一个西域来的、带着蛮荒气息的“野男人”?这不仅是面子上过不去,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受损——失去了一个最便捷的攀附皇权、延续家族辉煌的绝佳机会。
可以想见,要不了多久,那些雪片般的奏章就会飞上陛下的案头。内容无非是些老生常谈,却又极具煽动性和道德绑架的论调:
“妖媚祸主,狐惑君心”——将纤云描绘成凭借美色蛊惑圣听、意图不轨的妖孽。
“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国事为重,岂可因一介玩物而废朝纲?”——看似忠言劝谏,实则将纤云贬低为玩物,并暗指陛下昏聩。
“此子来历不明,身负异相,恐非祥瑞,有损国运!”——拿纤云的银发红眸和西域出身做文章,披上“天命”“祥瑞”的玄学外衣进行攻讦。
最终目的,无非是要求陛下“远小人,亲贤臣”,将这个“祸水”驱逐出宫,甚至“以正视听”,恢复后宫的“清静”与“秩序”——说白了,就是腾出位置,给她们自家子弟让路。
苏知微的眉头蹙得更紧。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老臣在朝堂上痛心疾首、引经据典、仿佛陛下不收她们家儿子就要国将不国的模样。真是……可笑。如果一个煌煌帝国,一个传承数百年的王朝,其兴衰存亡竟然系于一个后宫少年之身,那这个王朝本身,也就离朽烂崩塌不远了。陛下不是周女幽王,纤云也绝非褒似。将王朝可能存在的问题,简单归咎于一个身不由己、被动卷入的少年,不过是既得利益者转移视线、打压异己的拙劣把戏罢了。
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纤云背后毫无势力支撑,在这深宫之中,如同无根浮萍。那些世家或许不敢明着对陛下宠爱的人如何,但暗地里的流言蜚语、捧杀构陷、乃至下作手段,恐怕不会少。陛下能护他一时,能护他周全,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吗?更何况,陛下自己,是否愿意为了他,与整个朝堂的固有势力、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正面抗衡?
苏知微叹了口气。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作为丞相,她自然希望朝局稳定,不希望因为一个后宫少年掀起不必要的波澜。但作为陛下的臣子,她也深知陛下的性子,一旦认定,极难更改。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罢了,”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份漕运奏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是福是祸,且看陛下如何决断。当下,还是先处理好这些实实在在的政务吧。”只是那微蹙的眉头,始终未能完全舒展。
漱玉宫,温泉别苑。
与御书房凝重气氛截然不同,漱玉宫深处,专属于帝王宠妃的温泉别苑,此刻正氤氲在一片朦胧暖融的水汽之中。
这是一处引天然温泉水入宫的所在,整个殿堂以汉白玉和暖色调的香柏木构建,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殿中央,是一池约莫丈许见方的温泉,泉水引自地下,常年保持着宜人的温度,水面漂浮着各色新鲜花瓣,散发出清雅的芬芳。池边以光滑的鹅卵石铺就,放置着软垫、矮几,以及盛放精油、香膏、浴巾的玉盘。
此刻,池中水波微漾,雾气缭绕。纤云正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颅。经过午后艰难的擦洗和勉强进食后,青雀见他依旧精神不济、浑身不适,便大着胆子提议,不如来这温泉泡泡,或许能舒缓酸痛,解解乏。纤云本有些犹豫,但实在难忍周身不适,又见此处静谧无人,便应允了。
温热滑腻的泉水包裹住全身的瞬间,纤云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喟叹。那热度仿佛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渗入他酸痛的骨缝和疲惫的肌肉,将那种被过度使用后的僵硬与钝痛一点点化开。水中似乎还加入了有舒缓镇定功效的药草,淡淡的草木清气混合着花瓣的甜香,随着蒸汽吸入肺腑,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他背靠着池边一块特意打磨圆润的汉白玉,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银紫色的长发被他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在头顶盘成一个略显凌乱却别有风情的髻,仍有几缕湿漉漉的发丝逃脱束缚,黏在他修长的脖颈和光洁的颊边。蒸腾的水汽将他精致绝伦的眉眼晕染得有些模糊,唯有眼尾那颗泪痣,在氤氲水光中显得愈发清晰,像一滴凝而未落的朱砂泪。
泉水刚好漫过他形状优美的锁骨。因为浸泡,他本就白皙的肌肤透出一种被暖意浸润后的、健康柔润的淡淡粉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烛火下映出的暖光。水面之下,那具完美身躯的轮廓在清澈的泉水中若隐若现,水波荡漾间,偶尔能窥见一线纤细柔韧的腰肢,或是那平坦小腹上的凹陷。
最惹人遐思的,是那些遍布在他肌肤上的暧昧痕迹。温热的水流抚过,让那些青红交错的印记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在如玉的肌肤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象征着占有与被征服的花朵。从精致的锁骨,到平坦的胸膛,再到水面之下隐约可见的腰侧……每一处,都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激烈至极的欢爱。有些痕迹甚至延伸到了水面之下,随着水波的晃动,在清澈的泉水中勾勒出模糊而诱惑的轮廓,引人无限遐想,想要深入探究,那被泉水和水下阴影半掩的、更为隐秘的风景。
纤云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闭目养神。长而浓密的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红肿的唇瓣在热水浸润下恢复了些许血色,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呼出温热的气息。他整个人的状态松弛而毫无防备,那种被极致疼爱后又浸泡在舒适温水中的慵懒与脆弱,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仿佛一尊不小心坠入凡尘、正在休憩的玉雕神祇,纯净与艳色交织,圣洁与并存。
水汽不断升腾,将他的身影笼罩得朦朦胧胧,唯有那惊心动魄的美丽轮廓和若隐若现的旖旎风光,透过氤氲的雾气传递出来,比之首接的袒露,更添十分神秘与十二分的诱惑。偶有调皮的水珠顺着他优美的颈线滑落,滚过精致的锁骨,没入被花瓣和水波遮掩的胸膛,轨迹暧昧得令人血脉贲张。
青雀守在温泉池入口处的纱帘外,背对着里面,手里捧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素色寝衣,耳根微红。虽然隔着一道帘子,什么也看不见,但里面偶尔传来的细微水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药草、花瓣和纤云身上特有甜香的气息,都让她这个“理论派”忍不住心猿意马,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话本里的香艳描写,然后又赶紧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她悄悄叹了口气,既庆幸纤云能借此舒缓身体,又忍不住担忧。这才人泡个温泉都如此……呃,引人遐思,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撞见了……青雀缩了缩脖子,决定今天一定要守好这道门,坚决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温泉池中,纤云似乎动了一下,带起一阵轻微的水响。他缓缓睁开眼,深红色的眸子被水汽浸润,如同浸在红酒中的宝石,迷蒙而润泽。他低头,看了看水中自己身体的倒影,以及那些无法忽视的痕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羞赧、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双玄色身影的隐约畏惧与……依赖?他甩甩头,将奇怪的念头抛开,重新将身体沉入更温暖的泉水深处,让那熨帖的热度,暂时抚平身体的不适,也试图安抚那颗依旧纷乱不安的心。
朝堂的风雨,似乎还离这池温暖的泉水很远。但无论是苏知微的忧虑,还是纤云此刻难得的静谧,或许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