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凌晨停了。天光未明,村道上已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老吴头裹着厚棉袄,一下一下地清理祠堂前的积雪,动作缓慢却执着。他不是清洁员,也不是村干部,只是一个普通老人。但他知道,今天是正月初一,轮值议事长要开箱读愿,全村人要聚在打谷场,看那十张被抽出的“心愿纸”贴上公告栏。他不愿让雪掩了路,更不愿让人踩着泥泞走进新的一年。
陈拙出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没说话,走过去接过老吴头的扫帚,替他把最后一段台阶扫净。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提昨晚的心事。
技术中心昨夜灯火通终。他们把三百七十二张“心愿纸”逐一编号、归档,再由轮值议事长??顾家屯的会计小刘??亲手投入特制的木箱。箱子是孩子们用旧课桌改的,上了三把锁,钥匙分别由三位村民代表保管。这是程序,也是仪式。共治联盟从不轻视形式,因为形式是制度的外壳,而人心,往往在仪式中被唤醒。
八点整,打谷场已站满了人。孩子穿新衣,老人拄拐杖,连卧床多年的赵婆婆也让孙子背来了。她喘着气说:“我得听听,今年有没有人想改掉‘重男轻女’的老规矩。”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轮值议事长登上临时搭起的台子,身后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七个大字:**我们的愿望,我们来实现**。
抽签开始。十个名字依次念出,每抽出一张,就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低头记下。
第一张:“我想让村小学的厕所不再结冰。”??提出者是五年级学生李苗苗,去年冬天她因厕所太滑摔断了手腕。
第二张:“我希望残疾人的坡道能修到卫生站后门。”??署名是一位坐轮椅的年轻人,全场为他鼓掌整整一分钟。
第三张:“建议设立‘沉默倾听日’,每年一天,干部不能讲话,只能听群众说。”??笔迹稚嫩,落款是“一个总被大人打断话的小孩”。
……
第九张:“我要学会写合同,不再被人骗签字。”??大林,青年突击队队长,曾因看不懂土地流转协议差点丢了承包地。
第十张,最后抽出的一张,纸已微微发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轮值议事长展开,念道:
“我希望有一天,我不再被叫做‘带头人’,而是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愿意说话的村民。”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陈拙。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保温杯,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激动。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回应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
没人鼓掌,可每个人都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仪式结束后,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十张心愿纸被郑重贴上,四周用红纸边框裱起,像十面旗帜。孩子们争着读,大人们认真记,几位老党员当场表示要牵头成立“心愿落实小组”,每月汇报进度。
陈拙没留在现场。他转身走向技术中心,推开门时,发现小满已在里面等他。
她穿着便装,没化妆,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婚假结束了。”她说,“但我没急着回婆家,有件事必须先做完。”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女子巡查队筹建方案(草案)》。
“你知道东支渠南段为什么老渗水吗?”她问,“我去查了三十年的维修记录,发现每次上报问题的都是同一个人??老渠工王伯。可王伯去年中风了,再也不能巡渠。而这半年,没人接他的班。”
“为什么不接?”
“因为大家都觉得,巡渠是男人的事。女人提水都费劲,哪有力气扛铁锹?”
陈拙沉默。他知道这不是力气的问题,是观念的墙。
小满继续说:“我已经联络了八个姐妹,有留守妇女,有返乡女工,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不求工资,不要头衔,只想要一个权利:**参与水利工程决策的权利**。我们要学会看图纸、测水位、报隐患。我们要让下一代女孩知道,护渠不是男人的专利,守护家园,人人有责。”
她说完,把打印稿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陈拙:“我知道你会支持我。但这一次,我不想听你说‘好主意’。我想听你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我来安排培训。’”
陈拙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