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然。
“民女……民女们,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
这本是生而为人的最基本渴求,此刻从她们口中说出,却成了一种奢望,一种需要用尊严、用公道去交换的卑微祈求。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苍白而又决绝的脸庞。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屈辱,看到了挣扎。
但最终,在那层层叠叠的痛苦之下,他看到了一种近乎于野草般的韧性。
一种无论被如何践踏,只要有一丝缝隙,便要拼命钻出来,沐浴。。。。。。
夜色如墨,牛邙山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在忠烈祠前盘旋不去。陆明渊立于碑林之间,指尖轻抚最后一块石碑上的刻痕,那八个字??“魂佑山河,光照寒门”??已被晨霜覆上一层银白,仿佛天地也为之动容。他缓缓收回手,掌心已沁出薄汗,指节因连日操劳而微微发颤。
身后脚步声轻响,王元美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封新到的密报,纸面泛黄,边角磨损,显是经渔舟辗转千里而来。“大人,琉球线传回消息:汪直并未西返日本,反而率主力南下吕宋一带,似在联络南洋诸岛夷酋,图谋再起。”
陆明渊接过信,目光一扫到底,唇角竟浮起一丝冷笑:“他这是想借南洋生番之力,绕开我浙东防线,从福建、广东渗透兵力?好一个退而复进之策。”
“可恨的是,”王元美压低声音,“据线人所言,汪直已在吕宋设立‘华商总会’,以通商免税为名,招揽流亡海商,甚至许诺‘凡投效者,赐田授爵’。已有十余家闽粤大族暗中输款,为其打造战船。”
“不奇怪。”陆明渊将信折起,收入袖中,“天下贪利者众,岂乏背国之徒?真正可怕的不是他们投靠汪直,而是朝廷有人愿与之里应外合。”
话音未落,杜彦疾步而来,铠甲未卸,眉宇间透着焦灼:“大人!福州急报:三日前,泉州港外发现一艘无旗快船,被巡海水师拦截后,船上人员尽数自尽,仅留一人断臂求降,口称‘奉汪将军命,送礼予陆大人’。”
“礼?”陆明渊挑眉。
“是一只木匣。”杜彦递上,“内藏一物,下官不敢擅开。”
陆明渊接过木匣,入手沉重,雕工精细,盖上刻着一幅海图,正是浙东至琉球航线。他轻轻掀开,瞳孔骤然一缩。
匣中无金无银,唯有一件旧衣。
一件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青布儒衫。
那是他十三岁那年,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第一件读书人衣裳。当年他穿着它赴县试,却被主考官讥为“寒门妄想”,当众撕碎抛入粪坑。后来母亲含泪捡回,洗净补好,藏于箱底,说:“总有一天,我儿要穿得堂堂正正,站在万人之上。”
如今,这件衣服竟出现在汪直的“礼物”中。
“他们……怎么会有这个?”王元美声音发抖。
陆明渊却异常平静,指尖轻轻抚过那块最熟悉的补丁??左肩处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是他幼时笨拙的手笔。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再睁眼时,眸中已燃起幽火。
“汪直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根在哪里,也知道什么能让我崩溃。”他缓缓合上木匣,“但他错了。这衣服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我,我为何而战。”
他转身,将木匣置于忠烈祠香案之上,点燃三炷清香,深深一拜。
“母亲,您看见了吗?您的儿子,没有跪过任何人,也没有输过任何一场仗。”
香烟袅袅,映着他清瘦却坚毅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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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镇国将军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陆明渊召集所有心腹幕僚,包括谭伦派来的密使、福建林氏代表、靖海营六部统领、稽核司主簿,乃至牛邙山纺织厂的女工执事,共计三十七人,围坐一圈。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议事,只为立誓。”陆明渊起身,手中捧着一只青铜酒樽,内盛烈酒,酒面浮着一片红叶??那是从母亲坟前摘下的枫叶,经药水处理,永不腐烂。
“此酒名为‘血盟’,饮下者,即为生死同袍。自今日起,无论出身贵贱、男女老少,凡共抗倭寇、护我海疆者,皆为‘东南义盟’一员。我们不靠朝廷恩赏,不依权贵庇护,只凭一颗赤心,一条命,一条路,走到黑,也要走到底!”